最近读到江冰老师六篇江南游记，分别写了“亲近上海”“再访博物馆”“上海看中西文化交流”“初春时节上海菜”“访问绍兴”以及“惊讶阳明心学”等内容。这六篇文章从上海博物到江南饮食，从绍兴风物到心学大师，从中西交流到文化沉淀，通读下来有历史、有文化、有生活、有感情，虽然篇篇是江南，却又句句不离岭南，有两地相映的思考，也有临水照花的启发。

江冰这些年的文旅散文越写越自由，文章中有一种“招式全忘”的味道，而我好奇的是这时代几乎人人都爱旅行，人人都爱美食，记录、书写、发表也是数字时代的常态，何以他的文章总让人觉得不一般？或者说，行走到底如何产生意义？行走又是如何产生魅力的？

也许解答问题的秘钥还得回到文章里。

细读这次的六篇江南游记，我有了点思路，也许让行走产生意义的是问题意识与文化使命；而让行走产生魅力的是非常具象化的在场体验与具身经验。

江冰是带着问题意识与文化使命行走的。这组江南六记开篇明义已经点题：“了解广州与上海在近代如何构成两座城的传递与接力，上海奇迹如何出现？” 他行走上海城市街头小巷，穿梭在烟火人间，同时深入各类文博场馆，与当地文化人士深入交谈，当然还有自己家在上海的牵绊，以及祖籍江苏的一层渊源，如此种种。

他在江南，不像单纯的访客，却有一种“似是故人来”的亲切，他以在岭南生活了多年的眼光与口味打量着上海以及江南，又以之作为镜子反观着广州以及岭南。

其实岭南江南从来都值得对读，尤其是近代之后的经济文化发展尤为微妙，近代开埠从广州到上海的接力，当代开放上海与香港的双峰并峙，都有互为支应的内在逻辑。

前两年大火的电视剧《繁花》，导演王家卫的镜头里多有香港影子，配乐亦大量香港乐坛金曲，对于“黄金年代”的想象并非只是上海的金碧辉煌，而是杂糅了经济高速发展时期的经典图景。

因为带着问题意识，所以他说：“我一直在努力，寻找谜一般的上海。”

1931年底，茅盾在《子夜》里写道“一个刚到上海的人，总觉得上海这地方是不可思议的。各式各样的思想，在上海全有。”或许，上海当时的那种“不可思议”就仿如今时江冰在上海博物馆以及土山湾博物馆所感受到的悸动？

今天，江冰一而再再而三地探寻博物馆，正是期盼在文化遗留中寻找历史的答案，上海的“谜”就在于这种似乎“突破时空”之外的出现。

又因为带着文化使命，他的行走与书写就像“拆谜”，有时觉得那文字颇为天马行空，实际上暗含深意，待文章读完，他关于两地文化的思考浮现纸面，就如谜底揭晓时更觉谜面的精彩。

数字时代里，表面上信息丰富，其实常常是身体缺席的虚拟体验，就连“走马观花”也成奢侈，在江冰的文章里则有在地体验与具身经验，毕竟是自己用双脚丈量，看真山真水真江南。我一直相信所有体验中“在地性”“具身性”是最宝贵的。凭吊需要遗迹，感受需要空间，穿越时间长河之后的空间别有魅力。

看他写绍兴，写咸亨酒店与鲁迅绝不似游人打卡，而是不断思考着文化名人与在地文旅之间的关系，但也不仅仅是文旅的产业化思维，而是有一种穿越时间的沧桑让旅行产生意义，这一点在他写到沈园与兰亭时感触极深。

读绍兴一文写沈园亦使我心有戚戚，正如江冰所说“爱情故事无数，价值却难以言说。”一段凄美爱情，留下了一阙千古名词，对当事人是残忍，于我们却是珍珠一般的美好。

另一处让江冰产生相似经验的则是兰亭，因天下第一行书王羲之的《兰亭序》千古留名，兰亭之迹可寻或不可寻已不重要。

江冰笔下从鲁迅到陆唐，从王羲之到秋瑾，从炒茶老者到越王勾践……一切都在历史中，又一切都在现实中，陈丹青说“人在，人文在；人不在，人文亡”。的确，只因为有文人思考才能上下接千古，因这种具身性的“念天地之悠悠”才产生了这些文章的魅力。

在“二访博物馆”一文中江冰写道：“我获得了类似泡泡玛特打开盲盒的快乐。但，顿悟不是摸奖，而是天启。”其实天启从来不是神秘的，而是长久积累之后的开悟，是遍寻可能性之后的确定。

正如他“江南六记”最后一篇所写的王阳明，龙场悟道看似生命中的一个时期，其实是一生的沉淀，人生最难莫过于“知行合一”，要想“此心光明，亦复何言”是需要用一生去实践的。

其实江南对我亦有乡愁，余光中笔下的江南，“多寺的江南，多亭的江南，多风筝的江南”也常常是我梦中的江南，读这六篇游记只觉意犹未尽。

每次和江老师聊到江南岭南的地域文化都有戚戚之感，江教授与福建、江西、上海、广州都有渊源，而我也是成长阶段随父母，与湖南、湖北、广东、江南皆有缘，我们都是辗转多地成长、生活、工作，与许多地方都有亲情牵绊，与许多地方都有深切念想，因此每关照这些地方并不以外来者心态“挑剔”，而是总有一番“归去来兮”的滋味，对话与关照也由此而生。

以前人们说“身体跑得太快，等等灵魂。”

如今呢？是“网速太快”，手指飞速滑动，眼睛跟得上，思想跟得上吗？

身体不在场的时候，一切就是虚拟的；思想不在场的时候，一切都是空洞的；灵魂不在场的时候，一切不过鬼魅。

行走、观察、思考、阅读、写作……生命与文化的意义在这些具体的行动中才能产生。

【作者简介】

刘茉琳，广东技术师范大学文学与传媒学院教授、硕导；广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名家简介】

江冰，广州岭南文化研究会会长、广东省文化学会副会长、广东财经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