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佐衡《勘地十说》的横琴记述——横琴文史与名人故事（16）

作者：卢建 主持：丘树宏

光绪十三年（1887年9月6日），北洋大臣李鸿章委派幕客候选训导、无为州人程佐衡抵澳查地。程佐衡，讲求舆地之学，亦能究心洋务，前曾只身赴闽台观看战事，颇有志略。前后用时几近一个月，周历各岛，详细缜密，倍极辛勤，就所闻见，著为《勘地十说》、《答问八则》及《风土记》，于各岛形势，居民多少，以及墓田、税碑并有名姓，事详可凭。其中，《勘地十说》一文载横琴情况甚详：

一、《勘地十说》横琴考察实录

程佐衡著《勘地十说》（1887年10月）节选：

横琴山东西横卧，以中高旁坠势如琴面得名。中峰最高处，西人沿海分图测为一千九百五十丈，山回环曲折，非住宿山中，不能得其奥究。遂于七月二十六日负干粮、水果，附乘飞凤小轮船，从路环对面买小艇登岸。地名马廖河，有沙沟自西北至东南，流水入海，村落两处，共二三十家，即葡人图所注小村是也。田约四五十丘。从南迹山脖十级而上，见冼氏祖墓，又上，有石牌镌梁宅税山四字。据崖石小坐，望见南面滇中田亩横长，三村鼎立，再上，则松阴夹道，约半里许。又西行，见两山坳梯田各十余丘，每至一山，以为登峰造极。及蹑其巅，复于云气出没中见高峰西矗，层折而上约七八级，始得平顶，宽长约二三十亩，土人呼为望天台。西面圆峰层出，麓下顶中有乱石尖堆，高约二丈余，南麓陡甚，惟北麓迤逦而下，稍露山容。以远镜窥之，西北冈峦起伏，隐有田庐，若由正脊西下，稍有露经，与村田不接，遂西行百数十步，由北面石岭攀藤葛坠崖而下，洗足涉涧，循小路西行数里至湖棋浪，荒田数十丘，坟墓四五处。再上西岭，见山北稍东抱山唇海而居也数家，地名头角湾。又下岭西行约二里，山折中秧田十余丘，田旁棕树一株。又西行三四里，至平坦处，秧田遍陇，矮屋相连，人自为户，惟东北两处屋宇稍大，问以地名，曰牛角。欲行则日已含山，欲止则地非乐土，因思西南山冈遮敝，尚未见海，不如乘亮西行，如遇大村，便不驻足，否则由西绕北，仍复回，此则西北海汊俱见，明日度岭而南，便无遗憾。乃行不二里，日色渐沉，荒草无踝，顿失蹊径。斜行上岭，历峰峦四五座，三面见海，盖已至浅井之北。度地而坐，藉草枕石而眠。下山寻路，黑夜无月，山下涧成之字，一水三涉，荆棘〔密布〕，腿皮尽裂，血淋漓下，入水如割。拖泥带水，重至牛角村，已奎宿中天矣。藉破靡半夜，卧山坡之侧，一交睫则朝暾已上。携罗经、远镜登屋后北岭，侧海并望，舵尾山南面与横琴夹海而立，中间水成黄色，海波不扬，酷似长江风景。早餐时，老人姓杨，能识字，告以此处田六十四丘，业主沙尾乡容姓，纳香山县粮。食毕而行，酬以洋银数角，并请老人作乡导。由西而南，过山腹，曰大坑，见荒田数丘。又南至浅井，皆无居人。又南行东转，望见深井而别。考深井即宋丞相陈宜中奉益王，是南边泊船处，亦名井澳，澳深数里，南北窄而东西长。沙滩甚远，秧田百余丘。前后两村，前村面西而居，门对三灶，共四家，有万姓者。扣以望天台山顶石堆，呼为亚婆髻，云去年唐官司关者所堆。后村居东稍北，相去半里许，树木丛茂，约七八家，有容姓者。东行山夹数里，度小岭，岭有石闸旧址。大山南行过峡处，另起一山，东西横列深井，三条村之南，《纪略》所谓小横琴者，恐即指此。下岭东行数里，入三条村界，田约十顷内外，即昨日马廖河山旁所见之地。各岛秧田，惟此居多。查岭南地暖，每年产稻两次，夏五月，冬十月刈之，此时秧才尺余，雨后人耕俨然图画。由岭下而东，山水渐开，田渐广，路渐平坦。循涧水行，先至南山旁一村，旁有洪圣庙，此为旧村，亦名下村，与北边上村同时成聚在明之初，因介大小横琴之间，直呼村为横琴，迨至咸丰间，人烟稠密，析为新村，亦名中村，又总名为三条村。新旧两村约七十余家，地保苏任显。上村五十余家，地保苏朝雅。按横琴过峡以东，抱大山南麓而行，山旁古墓甚多，苏梁两坟居路之北，甃在壮丽。上中两村之西一带，绿阴斜亘，南北村外，滩脚甚长，惟沙松不能受锚。路环一岛稍偏于北，东南起，无所遮拦，故船只无停，免受嘈杂。然观上海西人居室，多在静安寺一带，汕头英商亦强半居对海石角山麓，皆觅静僻之区，以远嚣尘，幸而葡人多未暇扰此。万一如青州之例，盗典路环一埠于英商，窃恐横琴不能高枕而卧。且闻望天台盗薮向为官兵剿平，安可轻于弃置。故衡谓整顿路环，亦为控制横琴起见。是日借宿飞凤船，船主陈带向在南京为官弁，守观音门，颇有心计。舟人闻衡登望天台，宿牛角，相顾失色，谓前十余年盗魁叶锦凤、单眼看、罗娇等百余人，啸聚山中，唐官会擒，兵船围山殆遍，余蘖恐有伏莽者，能无惧乎。笑而置之。至于横琴山东北角，近马廖河之北，名粗沙环，田约十余丘。粗沙之西为瓦岗寨，田约二十余丘，两处约共二十余家，半皆打石者。又西则为头角湾，昨于岭畔见之矣。此横琴之北面也。次日船往舵尾，复绕此经过。横琴西南角有三小岛，北近深井者，名香州，南对刀口湾，二岛相近绕，名石栏，有渔船两三，晒网草际。刀口河滩有一小庙，东转为白草湾，又极东为亚婆湾，山有数坟，均无居人。此横琴角英人金约翰《海道图说》称为亚婆尾尽处小石岛三，与山相连，土人呼为三州，北转入口，即至三条村、马廖河矣。后数日专雇飞凤轮船，由芒洲绕西而南，而东，于是表裹俱澈。此履勘横琴山之实在情形也。

舵尾山东头高岭，土人呼为凤山，东面山凹，名鲫鱼湾，村舍约十余家，田约二三十丘，乘舟往来，观之甚熟。昨于横琴山顶瞭见舵尾山东南村田甚多，故于二十八日倩飞凤船，拖带小艇，从凤山南侧薯莨冈登岸。冈峦环抱，曲折入村，遇老人范姓者。村中三四十户，黄姓居多，旁有坟墓，山完官粮，洋人罕至者。穿村而西，秧田里许，约数百丘，度小岭，山渐窄，盖山腰至此。一东原图太宽正眺望间，忽见奔云似墨，大而倾注，依路旁石壁立约半时许，雨止脱衣，酾水和经，著之上下冈领数重，山皮剥落，涧水西流，皆成酱色，约五六里。斜行至北面沙滩，见芭蕉丛中茅屋参差，问其地，曰白沙环，盖即男人病麻疯者所居。前十余年，葡人见麻疯人，恐其传染，皆送至此，按期给衣食，后于光绪十年移女麻疯于小九澳，住瓦屋。西人重女轻男，于此可见。按此事虽欢娱小补，病民颇德之，此后似当归中国经理，不必惜此小费。西行二百余步，窑房一座，旁有屋舍，避雨片刻，复西行翻山数重，皆荒秽无居人。由西边濒海山麓绕行至南，皆攀藤附葛，毫无路径。数里见蚝塘一所，滩脚甚长，村舍数家，门南向，有温姓者，饮以茶。东北循小路行约三里，重至白沙环，盖此处为山腰第二束也。查舵尾北面，惟白沙环稍有村落，他无可寻。又东行数里，南面绿阴遮村，循岭而下，屋宇整齐，主人容姓。门外蚝塘甚远，遂抱山麓泥滩东行，约三里许，有武侯庙一座，嘉庆二年建，光绪元年重修。又东行约二里，即玉薯莨冈，南麓秧田数十丘，禾苗秀茁，渔棚数家，临水而居。来时小艇滩外候之，东风甚厉，撑不到岸。约半时许，始登舟入舱，盘曲而卧。连日苦劳，易于就睡，舟长不满二丈，逆风鼓浪而行，随波起落，性命已付于无何有之乡。十字门内海水皆成黄色，颇似江流，须臾飞凤从北而来，梯而乘之，真如天上坐矣。夫舵尾塞横琴、马骝之间，分杀波流，远障谭仔，虽山带病客，未始无用。此履勘舵尾山之实在情形也。

程佐衡以"中间高而四周下垂"的琴面之喻开篇，点明横琴山得名由来。

二、李鸿章就程佐衡巡查澳门情况复总理衙门并论澳门属地问题

北洋大臣李鸿章为寄送幕客程佐衡巡澳说略事复总理衙门文，光绪十三年九月初三日（1887年10月19日）：

前奉六月二十八日、七月十四日两次公函，当即先后电复。查地意主秘密，又须解事耐劳，一时颇难其选。有幕客候选训导，无为州人程佐衡，讲求舆地之学，亦能究心洋务，前曾只身赴闽台观看战事，颇有志略，因派令改装易服，前往密查，于七月十九日抵澳。一月之内，周历各岛，详细慎密，倍极辛勤，就所闻见，著为《勘地十说》，又承钧函指问各节，述为《答问八则》，先由轮船寄来。鸿章复加检阅，核与香涛、制军抄送七月廿八日所奏情形，无大出入，而于各岛形势，居民多少，以及墓田、税碑，并有名姓，尤事详确可凭，且潭仔、芒州两处曾有中国炮台，湾仔现有驻扎汛弁，并为粤疏所未及，足资辩证。兹就原稿录出两份，附呈冰案，其中颇有冗琐处，概不删剃，以存其真，但取详实，不求雅洁。

澳门本是孤岛，向无属地之说，中国边海岛屿，无不隶于州县厅卫，从无此岛隶于彼岛之事，与外洋体例不同，据图列说，何止十证，就此拆辩，不患无词。惟昨见税司抄到原议《草约》四条，则有中国坚准葡国永驻管理澳门，以及属澳之地一节，该国及英人皆预为蒙混侵占地步，既经钧署奏定，奉旨画押之件。西人专以要约为信，以行其诈虞，必将执此空言，以求属地之所在，恐未免大费唇舌。葡使罗沙久在澳门，是否应有属地，岂有不知。此次明是挟诈而来，意殊叵测。

粤中自去岁英葡合并稽征洋药之议起，葡人遂于附近澳门各岛夸示于民，谓将来必归所辖，传播已久，众议沸腾。其《船政厅章程》即刻于去年十二月。第一章第一款，即首列澳门以及属地，及属大西洋海面之语。是于创议之后，定约之先，蓄谋固已宿矣。其图中所列各岛，询之德璀琳，云彼现在最所措意者，惟在澳西北隅关闸以外，接连青州，以达前山一路，与粤图界画红线之处吻合。参核粤中两疏，及此次程佐衡所访，及其《船政厅章程》，亦惟逼近澳南之潭仔、过路环为所欲得，此外皆非所注意。明系因约中有属地一条，知无专主名目，遂将澳之三面，凡大洋以内岛屿一并罗列，何尝不预为多索少得地步，以待磋磨。但既挟有此条，虑非仅仅予一管理澳门遂能了结，且即以澳门而论，围墙以北，关闸以南，固在一岛之中，从前望厦七村屡以不缴洋租，或讼滋事，今若明定条约，将此七村归其永远管理，且申明与葡国管理他处无异，则此七村之众，既不可弃，又不能徙，仓猝之变，实在意中。即此一端，已属不能迁就矣。

葡使挟有成约，又系我属英使要来，其词甚直，其党甚固。昨已传言，罗沙拟即出京，并有添调兵船来澳之说。虽系意存恫喝，尊处自不能不设法干旋。香涛疏中筹置各事，似有条理。其言原租者听其安居，久占者量予区别，新占者设法清理，未占者明文杜绝，尤为扼要之论，彼似未细审葡使来意，又未见议约全文，故一则曰分界，再则曰缓议之殊易，而未深察尊处为难情形。盖此事不难于折辩之有词，而难于挽回之尽善也。

昨又得钧电催问，兹先将程佐衡说略两份，校缮寄备采择。程尚有《风土记》及分图未寄到，据称休息十日即北来，并拟赴香山县抄案备查，俟其来时，察其图记，如有可备考证者，再行录送。

专肃密复。敬颂钧祺。

李鸿章首先详述派幕僚程佐衡秘密探查澳门地界的背景与成果。程氏通过改装易服深入澳门及附近各岛，历时月余形成《勘地十说》《答问八则》等详实报告，不仅核实了广东官方未提及的潭仔、芒州炮台遗迹及湾仔驻军等关键证据，更以墓地、税碑等具名实物证实澳门本无属地。

文件指出葡方借助英葡合并稽征鸦片税协定谈判之机，在澳门周边岛屿制造管辖假象，并通过《船政厅章程》将“属地”概念法律化。

面对已成定局的《草约》，李鸿章提出应对之策：一方面强调望厦七村的治理权不容退让，否则将引发民众反抗；另一方面采纳张之洞“分类处置”策略，主张对既成事实区别对待、对新占区域严加清理。

三、《清史稿》记载程佐衡著《勘地十说》的背景

赵尔巽《清史稿》（志）：卷一百三十五记载：

葡使罗沙旋来华诣总署呈节略及地图。总署王大臣阅图，与现在葡人所居之地界址不清，多所辩驳。复致北洋大臣李鸿章，派员赴澳确查。张之洞复上疏，请先清界址，缓议条约。略谓：“澳门水陆一带，大抵有葡人原租之界，有久占之界，有新占之界，有图占未得之界。除原租之围墙以内，仍旧听其居住外，已占者明示限制，未占者力为划清。”又谓：“洋药来华，皆径到香港，分运各口，从无径运澳门之船。是稽察之关键，在香港不在澳门”等语。总署因界址一时难清，仍主先议约、后划界，久之始定。

于是总署上言曰：“向者总署两次商办此事，一议通商订约，一议给价收回，迄无成说。今因洋药缉私一事，允其重申前议。并以澳门地方界址一层，从先久经含混，因与葡使罗沙迭商，于约内言明澳门界址俟勘明再定，并声明未经定界以前，不得有增减改变之事。仍将不得让与他国一层专立一条，永昭信守。葡使允即电达本国，照此定议。正筹办间，续接李鸿章函，称粤省督抚臣分别原租、久占、新占、未占四层办法。所谓久占者，不知何年。新占者，亦在咸丰、同治以后。委员程佐衡回津面与讨论，查围墙以内为原租，关闸以内皆所久占，谭仔、过路环则为新占。此皆已占者也。关闸以北直达前山，澳西对岸湾仔、银坑各处，远及东南各岛，皆欲占而未占者也。应俟将来派员勘界时随时斟酌办理。”寻报可。

葡萄牙使臣罗沙以模糊地图为外交工具，试图通过“界址不清”的既定文书扩大澳门管辖权，本质上是利用晚清对国际法规则的陌生进行领土蚕食。

最终形成的“暂搁争议”模式，成为近代中国处理边疆问题的范式先例，但其代价是将澳门附近地带的主权从“明清治权”降格为“条约模糊权”。

【名家简介】

卢建，北京《中国乡村》杂志社诗词编辑，珠海市香洲区社科联委员。

【名家简介】

丘树宏 中国宋庆龄基金会理事，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音乐家协会会员，广东省政府文史馆馆员，省作家协会第八、九届兼职副主席，“孙中山文化”首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