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潘鹤大师的作品——一百九十三米浮雕墙前,我平生第一次对自己的“熟悉”产生了怀疑。
明明来过肇庆多次,七星岩的倒影、鼎湖山的水雾、梅庵的古朴,都曾反复品味。


可这一瞬,当晨光斜斜铺满浮雕上那些被时间打磨得发亮的线条时,我才惊觉——
我以为的“了解”,不过是站在书脊上瞄了一眼书名。
肇庆端州,依然有那么多陌生的面孔藏在熟悉的街巷背后,像一本厚书,我才翻了几页。
这座城很会“藏”。
藏山水,藏文化,藏美食,也藏时间。
先说山水。
肇庆人常说“面对端州区就是整一个风景区”,这话半点不夸张。
七星岩七座石灰岩峰,错落嵌在碧湖之间,像天上的北斗星不小心跌落凡间,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湖水温柔地抱住了。
绕湖而行,山光水色四季不同,春有烟雨迷蒙,夏有荷风送爽,秋来满湖月白,冬至水杉如火。
说它是“粤港澳大湾区后花园”,实在贴切。
不过我心里暗忖,这“后花园”未免太过隆重了些,谁家后花园里藏着5A级景区、千年摩崖石,还有苏东坡、包拯、李绅这些大人物留下的脚印?
这分明是悄悄藏了一座历史的宫殿,只是肇庆人谦虚,不声张罢了。
可你若以为肇庆只有山水可看,那就又小瞧了它。
这座城的底蕴,深到要挖穿两千多年的时光才够得着底。
它是岭南文化和广府文化的发祥地,西江水千年不息,把中原的文脉一路送到了南海之滨。
更不用说,曾经整整一百八十二年间,这里都是两广总督府的驻地,政治与文化的双重光环,让肇庆在岭南版图上始终是个绕不开的名字。
当日我应邀讲岭南文化,选址在包公兴建书院的遗址上。
包公治端虽仅三年,却留下一笔足以照亮千年的文化遗产。
肇庆至今存有包公井、砚洲岛、星岩书院遗址等十三处遗迹,而以端州为核心衍生出的“包公传说”,已列入广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站在这片土地上,我不由得想:
包公被民间和官方无数次塑造,青天也罢,清官也罢,可所有光环褪去,底色始终没变——
他是个读书人。
铁面无私是后人赋予的符号,可“读书人”三个字,才是他一切选择的起点。
在书院遗址上讲文化,气场实在不同,仿佛能听见千年前学子们的朗朗书声,与此时的话语重叠。
冥冥之中,仿佛真有黑脸包公加持——
他已然写进中国文化的DNA,不管走到哪儿,只要提起“包公”,脑子里自动跳出那张黝黑的脸和额上的月牙。
倘若他老人家此刻站在云端俯看,见大湾区高楼林立、车流如织,大概也会摸着胡须沉吟一句:
此城未来,不可限量。
当然,讲到肇庆不得不提美食。大山大湖加一条西江,山珍河鲜是招牌。
西江鱼鲜嫩到无需任何佐料便足以让人啧啧称奇,野生虾肥美弹牙,广宁笋脆嫩清甜,封开鸡皮滑肉香。
主人介绍时如数家珍,好似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最妙的要数金渡大巷的西洋菜和空心菜,只在清明前后那短短一段时光里,才有那种“鲜掉眉毛”的滋味——
这并非夸张之词,是亲口尝过的人才懂。
我忍不住借了句诗来感叹: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主人听了哈哈大笑,说这是对美食最高的礼赞。
我则暗自琢磨:
若诗圣杜甫知道自己的句子被用来夸一盘空心菜,会不会气得从草堂里坐起来?可转念一想,若他真来尝一口,大约也会默默把诗改一改。
肇庆的好,好在它不急。
它不急不躁地做着自己,守着千年山水,酿着百年风味,等到大湾区风起云涌,它轻轻一个转身,便从“边陲古城”变成了“核心后花园”——
位置变了,气质没变。
就像那幅一百九十三米的浮雕,巍然站立,不说一字,却把整座城的千年悲欢都刻在了墙面上,任你慢慢读、慢慢品。

余晖未退,浪潮上岸。
我与西江的缘分,细细算来也有二十余年了。
二十年前第一次站在江边,看江水浑黄东去,只觉平淡无奇;
如今再看,才懂得每朵浪花里都装着故事。
肇庆就是这样一本书,你以为读懂了,翻过去一页,才发现后面还有更精彩的章节等着你。
而我,才翻了几页。
剩下的,不急,留着慢慢翻。一本好书,本来就值得读一辈子。
肇庆啊肇庆,你这本大书,西江为线,山水为纸,千年的墨迹尚未干透,新的篇章又在粤港澳大湾区的晨光里,悄然展开。
2026-8 广州
【作者简介】
江冰,广州岭南文化研究会会长、广东省文化学会副会长、广东财经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