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建平
为人敞开的日记
母亲的日记是递过来的。
她把本子放在我面前,手指压着翻开的那一页,像怕它合上。“建平,你看看,这样写行吗?”脸上有一种近乎羞怯的笑。我接过来,哗哗翻几页,还给她。“行,妈,写得好。”她接过去,手指还在刚才那页按了按,像是不放心。“这么快就看过了?有空再细看看,”她说,“漏了什么你告诉我,你们的事,我怕记不真。”我说好,然后忙去了。
后来她又递过很多次。每次她都问同样的话,每次我都翻几页还给她,每次都说“挺好”。她从不催,收进柜子里,下次又递过来。
别人的日记是锁着的,母亲的日记是递过来的。她写的不是“日记”,她写的是我们。可我们谁也没认真看过。总说忙。
母亲走后的那个下午,我翻遍了她的柜子。那本牛皮纸封面、印着深红色凸字的旧日记本,不见了。问遍兄弟姐妹,都说没见到。也许烧了,也许遗落了,也许还在某个角落,只是我们再也找不着了。然后我看到了书柜上层另一本黑皮烫银的笔记本,扉页有我二十多年前写的字:“祝母亲健康快乐,2002年12月20日于北京大学。”内页空白,一字未落。
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那些蓝黑墨水的字迹从脑子里一页一页浮上来——工工整整,某页边缘洇着褐色的渍。那本旧日记,常年摊在母亲床头柜上,磨得发毛,边角卷起,脊线裂开,露出带干胶的粗线头。如今不在了,但它每一页我都记得。
日记本主体完好,偶尔贴着一片从别处裁下的纸——二十来片,分散在各页之间,裁得整齐,折叠有序,每一片都标着日期,某年某月某日,清清楚楚。大多数字写在日记本上,只有那些临时起意、手边没有本子的时刻,她才会随手记在什么纸上,回来再贴进去。就那么二十来片,却让整本日记有了不一样的质地。那不是一本普通的日记,那是一册带着生活碎屑的家族记录。现在不见了。
她的日记跟所有人的都不一样。
大哥十六岁时,学徒一个月工资十五块,寄五块回家。他沉稳寡言,谦让周密,文弱却扛事,家里吃饭夹菜他总在最后。母亲记他最多的是“身体好不好”“工作顺不顺利”。
我十六岁下乡,国家恢复高考后考上大学,读到博士,当过教师、公务员、报社副总。这些她写得极少。下乡那天写了几页,考上博士只写了两行。担忧的事她翻来覆去,出息的事她轻轻带过。
姐姐被冲床轧伤左手食指,她记了。姐姐画画与参展,她也记了。大妹妹在香港,绘画作品多地展出。母亲只写一句:老四说,“妈妈,您现在可是画家的妈妈了。”小妹是会计,弹扬琴,习书画,省书法家协会会员。日记里有一行:“小妹的一幅国画获本单位书画展一等奖,书法二等奖。”
五个孩子像蒲公英吹散,母亲坐在家里,一笔一笔记着每一个人在哪里、做什么、瘦了没有。她怕忘了,也怕我们不知道。
她的日记敞开着。我们始终没有真正走进去。
熬药式的日记
她不每天记。有感才写,有话堵在心里,半夜睡不着,就开台灯,一笔一画写出来。有时一天几条,有时隔些天才动笔。
像熬药。那些咽不下去的情绪,一个字一个字熬出来,写出来,心里才松一些。三言两语,三行五行,一页两页。篇幅就是分量。痛苦记得深,高兴记得浅。受苦写得细,出息写得淡。
父亲曾是带兵打仗的人,久经沙场。他有一把口琴,闲暇时吹完曲子,就给母亲讲战斗故事。那些故事她听了一辈子,从恋爱时听到儿女成群,从太平年月听到风雨来袭。那是她一生最牢固的浪漫。母亲在日记里写:“他吹苏联歌曲《夜莺》的时候,眼睛半闭,我知道他又想起牺牲的战友了。”口琴声颤颤的,在夜里飘,像战壕里传来的夜莺,含着硝烟和远方的味道。
儿女的好事她写得短。“收到电报,建平考上中山大学。”就这一句。孩子受苦她写满一页又一页。那些引号里的句子,我记的是大意,原话已随日记本不在了:
“建平13岁,为赚学费和无线电零件钱一放暑假就到砖瓦厂打工,白班八小时工钱一块四,夜班一块六。他居然几次白班接夜班连着干!工长说,这小孩不要命了!后来到养鹿场挑沙,一立方八角,磨破了肩膀。我给他擦碘酒,他咬着牙不吭声。问他疼不疼,说不疼。我知道他疼。后来工人告诉我,他光脚挑沙踩到玻璃,用磺胺结晶敷上止血,不让告诉家里。这孩子!才十三岁,扇子骨坏了怎么办!跟他爸一样!不叫痛!”
……
她知道。她全知道。她写下来,替我们疼一遍。苦日子熬完了,日记短了。好日子来了,她不记了。
也有欢喜的时候。那年夏天,家门前满树无花果熟了,池塘碧波荡漾,远处丹霞山的玉女拦江在阳光下格外安详。五个孩子都回来了。客厅里热闹,欢声笑语。小提琴、扬琴、讲故事,各人拿出各人的绝招,一场没有排练的家庭音乐会。我忽然看到母亲站在厨房门口,微笑着用围裙搓了搓手,又擦了擦湿润的眼睛。她在日记里记了这一笔,就一行:“今天都回来了。要是老周今天健在……”她写高兴的事,永远只有一行,但那一行末尾的省略号,比一整页都长。
纸片里的日记
说回那本东西。那天下午,我和母亲坐在茶几前,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越慢,越翻越不敢用力。偶尔翻到某一页,会碰到一片贴上去的纸——十来片,不集中,分散在各页之间。挂历纸背面、药方空白处、菜单边角、信封皮、作业本撕下的横格纸。圆珠笔写的化开了,蓝得模糊;红墨水褪成淡粉;铅笔写的要侧着光才认得出来。每一片都裁得整齐,折叠有序。像一本正经的书里夹着几片花瓣,偶尔翻到,心里轻轻顿一下。
我问她:“怎么不抄到本子上?这些纸片容易丢。”她说:“抄一遍就变了。当时写的,就是当时的。原汁原味,留着吧。”当时不懂。如今懂了。
那张药方背面,是她在医院夜里陪父亲时写的。窗外什么光线,手边什么笔,心里什么滋味,全在那张纸片上。抄一遍,就变了。那张挂历纸背面,是某年中秋儿女都没赶回来,她一个人守着团圆饭写的。挂历上的年画和那几行字放在一起,才看得出是哪一年、哪个季节。那张菜单边角,是她在酒楼等老同事早茶时想起的旧事。油渍洇到字迹边缘,她留着……
她一辈子走到哪里写到哪里,手边有什么纸就用什么纸。回来不重抄,全部裁好贴进日记本里。时间在她那里不重要——牵挂不分先后,想起来就贴上去,以记忆为序。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旧本子,摊开来就是她的一生。不同的笔迹、不同的纸片、不同的“当时”,层层叠叠,像一株树上的不同年轮。
她说抄一遍就变了。她说得对。纸片贴了几十年,胶水干了,边缘翘起来,一碰就掉。我按回去,按着按着,手停在半空。她写过的都还在,但它们贴在一起的方式,已经不在了。我说帮她打印出来,整理成一本工整的日记。“以后吧,”她说,“以后一起弄。”以后。没有以后了。
泛黄的空本子
旧日记不见了。脑子里只剩一层一层的画面,像翻一本合不上的书。
然后翻开那本黑皮烫银的笔记本。里页隐隐泛黄了。那年我在北大讲座,校内商店看见这本子,黑皮烫着“北京大学”银色隶书,专门带回来给她记日记。她接过去,摸了摸封面,说真漂亮。收进柜子里,说以后再用。她一直没用。
如今我翻开它。阳光从窗口照进来,铺在空白的纸面上,白得晃眼。像极了1950年春天,那个十八岁的姑娘第一次提笔在课堂笔记本上写自己名字时,纸上铺满的光。
我忽然明白了。这一本,什么都不必写。那本旧的,每一页都在我脑子里。字迹工整,纸片齐整,日期清楚。哪一页贴着药方,哪一页夹着挂历,哪一页洇着泪渍,一清二楚。新本子空着,正好。空白之处,全是她的位置。她写完的那一本不见了。她没写这一本,崭新地留着。两本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一本在记忆里,一本在手上。旧的写满了字,是她的。新的空着,也是她的。
我合上本子,放在书柜上。阳光还在纸面上。那些空白,正替她活着。
永不消逝。
(作者系文化学者、广东省文化学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