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广州，暑气蒸腾，会场里却坐满了酿春风的人。广东省舞台艺术创作选题2026推介活动，我为点评嘉宾。

坐在点评席上，面前是一张张年轻的脸，三十岁、四十岁，甚至有95后、00后探出头来，眼睛亮得像刚磨过的刀。

他们带着粤剧、潮剧、采茶戏、客家山歌来，带着剧本里沸腾的岭南雨水来了。

上百人济济一堂，像我这种文学老骨头忽然被扔进一个全然陌生的江湖，倒有种误入桃花源的恍惚——

满目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轮到我点评《爱会消失》与《青云直上》时，我干脆把“点评”二字拆了——

点一把火，评一颗心。

岭南元素不该是贴在窗户上的红剪纸，而应是血液里的咸水味、骑楼下的穿堂风。

我说得兴起，台下小花般绽开笑容。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跨界不是各说各话，而是你端着潮汕工夫茶，我拎着广式早茶点心，坐下来一聊，发现壶里泡的都是同一片云。

真正让我心头一震的，是讲坛上谈到的几个剧本——

《中英街》里一条街分两道辙，《水中不知流》里水知道一切却不说；

《一个好人的胜利》让我想起鲁迅那句“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而《二湾大街》的乡愁，浓得化不开。

内地的视角、香港的编剧职业、国外的留学经历、羊城的故乡回望，还有那个立在生命连接处的舅舅。

年轻人带着一身世界风雨回来，把乡愁写成剧本，这本身就是一出好戏。

于是，我看见了时代的潮水正漫过舞台的脚灯。

香港作品带来的身份认同焦虑、圈层自嗨与大众沟通的拉锯、戏剧塑造人物与社会人群的勾联——

这些话题像一把把钥匙，插在剧本的锁孔里吱呀转动。

——女性成了观剧消费的绝对主力，高概念设定必须与逻辑自洽搏斗，脱口秀与相声的基因正在入侵传统戏剧的肌体。

——现实主义与间离效果在同一个舞台上吵架，剧情暧昧反而比直白更有张力。

我听得入神，早己忘了自己是点评嘉宾，恍然间步入开满鲜花的草原。

一瞬间，几十年的文学路在眼前铺展开来。

我从文学的黄金岁月走来，那时一本书能点燃一座城；如今面对的是互联网原住民，是AI时代汹涌而至的浪潮。

纸介出版如老唱片，舞台剧似现场爵士乐，都在争夺这个专注力稀缺时代里可怜的一点点目光。

影视的巨轮碾过大地，小剧场则在缝隙里倔强地开花。

作品如何转换？编剧的原创力如何不被算法吞噬？

台上台下，这群人依然投入且红火，值得脱帽致敬。

但我以为，这次推介活动的意义，远不止于几部好剧本。

其一，是艺术的跨界。

歌舞、粤剧、潮剧、采茶戏、客家山歌、文化馆，编剧导演经理市场推广，加上我们这帮文学界艺术界的点评客，围坐一堂坦诚交流。

不是各美其美，而是美美与共——共同的目标只有一个：让广东舞台剧的骨头长出新的血肉。

其二，是粤港澳大湾区的深度互动。

一国两制，三种货币，三种法律制度，文化的碰撞像南海的潮与珠江水交汇。

香港作家带着创作经验来，内地艺术家敞开心扉聊。这种碰撞最迷人的地方在于：

它不是谁吃掉谁，而是彼此在对方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的另一张脸。文化共生共荣，是下足了功夫的真前景。

其三，也是最让我动容的——他们愿意把聚光灯打在年轻人身上。

三十、四十岁的编剧，九零后零零后的新面孔，他们是明天的脊梁。

培育他们，就是给岭南舞台艺术种下一片可以乘凉的森林。

走出会场时，夕阳把广州的天空染成舞台幕布的颜色。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好的艺术不是答案，而是问题。

这一天，我听到了一百个好问题。而回答问题的人，正在酝酿下一场春风。

历史终于再一次翻到岭南一页。

无愧于心，无愧于时代，无愧于岭南。

我们都是酿春风的人。

（本文照片由广东省艺术研究所提供）

2026-8 广州

【作者简介】

江冰，广州岭南文化研究会会长、广东省文化学会副会长、广东财经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