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雅”和“俗”,很多人脑子里立刻蹦出一幅画面:一边是西装革履听交响乐,一边是裤衩拖鞋撸串喝啤酒。雅的人觉得俗的low,俗的人觉得雅的装。
可要真较起劲来,这俩玩意儿压根分不开,就像肠粉里的酱油和粉皮,少了谁都不对味——
这个比喻是不是已经暴露了我的广东口味?


宋朝的柳永,活着的时候被主流词坛嫌弃,说他“格调不高、词语尘下”,士大夫们提起他就撇嘴——
大概相当于今天的“网络歌手不配进殿堂”。
结果呢?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老百姓爱他的词爱得死去活来,那些当初瞧不上他的“雅词”,现在除了中文系研究生,谁还记得几句?
柳永要是活在今天,大概会是周杰伦级别的存在,照样被某些乐评人说“不够高级”。
再说《诗经》,现在捧到天上去了,“风雅颂”里“风”排第一,孔老夫子说“不学诗,无以言”。
可您想想,“风”是什么?是各国民歌。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搁今天就是一首民谣情歌,“硕鼠硕鼠,无食我黍”就是打工人的怨气吐槽,放到弹幕网站上满屏都是“人间真实”。
现在的雅,当初也是俗过来的。
反过来看,俗的东西里未必没有真东西。
郭德纲的相声要搁旧社会,那是撂地的玩意儿,比柳永还俗。可他说的“穷人在十字街头耍十把钢钩,钩不着亲人骨肉”那段,我听完愣了半天——
这不比某些无病呻吟的散文扎心多了?
俗到极致,俗到骨头里,那就是另一种雅,是活生生的、带着烟火气的人生智慧。
说到这儿,咱们得拐个弯,聊聊岭南,聊聊广东。
你要是拿“雅俗”这把尺子量全国,会发现特别有意思。
中原文化,那叫黄钟大吕、礼乐井然,雅得郑重其事;
江南文人,那是琴棋书画、园林水磨,雅得精致婉约。
可广东呢?广东人一听“雅”这个字,第一反应可能是:“雅?雅能吃吗?”
这话半开玩笑,但真有点道理。岭南文化的底色,从来就不是“端着”的。
你想想,广东人最讲究什么?——吃。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到了广东人手里,都能变成“靓汤”和“好菜”。食材不分贵贱,烹饪不论门派,好吃就是硬道理。
米其林餐厅和大排档可以并肩而立,一盅两件的早茶和鲍参翅肚的宴席可以同台登场。
你管这叫俗?广东人说:这叫实在。
你再想想,广东人最推崇什么?——务实。
历史上岭南就是流放之地、商贸之乡,远离政治中心,少了几分“为天地立心”的宏大叙事,多了几分“揾食不易”的生存智慧。
广东人敬神,但敬得很“实用”——观音、关公、土地公、黄大仙,谁灵拜谁,不搞虚的。
广东人做生意,先喝茶后谈事,茶喝好了,合同自然就签了。
这套处世哲学,你说它俗?它俗得有章法、有底线、有效率。
再说说广东的艺术。
粤剧,当年也是“下里巴人”的玩意儿,草台班子里唱出来的,老百姓红白喜事都要请一台。后来呢?唱进了中南海,唱遍了全世界。
红线女的《卖荔枝》,当年多少人觉得“不就是卖水果的小调吗”?
现在成了粤剧经典唱段,雅得不能再雅。
广东音乐,《步步高》《雨打芭蕉》,旋律一响,全国人民都觉得喜庆。
可你细品,这些曲子哪一首不是从市井生活中来的?
茶楼里、牌桌上、花艇中,一点点磨出来的。俗吗?
俗。好听吗?真好听。
广东话本身也是个大宝库。
很多人觉得粤语“俗”,尤其是那些粗口,活色生香得让人脸红。
可你知道吗?粤语保留了大量的古汉语入声字和词汇,“咁”“佢”“睇”这些字,翻翻《说文解字》全有出处。
最俗的口语里,藏着最古的雅。
这叫什么呢?这叫“大俗大雅”。
所以我老觉得,广东人天生就懂雅俗辩证法。他们不跟你辩论什么叫高雅、什么叫低俗,他们用脚投票、用嘴吃饭、用日子检验。
一碗白粥,配一碟榄菜,吃得舒坦,这就是雅;
一锅老火靓汤,炖了四个小时,材料加加减减全凭经验,这就是道。
广东人不爱装,不爱端着,不爱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你说这是“俗”?人家压根不在乎你贴什么标签。
说到底,雅和俗之间没有一堵墙,顶多算个门槛。
你从俗这边跨过去,看明白了、看通透了,就是雅。
再从雅那边回头看,不忘本、不飘着,就是更高的俗。
很多被认为是“雅”的东西,最初不过是某个时代的流行文化沉淀下来了。
而真正高级的“俗”,是看穿了生活的本质之后,用最接地气的方式说出来。
广东人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所以你看广东的生活:
可以穿着人字拖吃路边摊,也可以西装革履进五星级酒店;可以听流行曲摇头晃脑,也可以在私伙局里唱一曲《帝女花》;
可以刷短视频傻乐,也可以捧着一本《杜凤治日记》看得津津有味。
谁规定的人生只能有一种活法?
所以下次再有人跟你说“你这品味太俗了”,你就用广东话回他一句:
“我俗得真实,你雅得累唔累啊?”
高兴了听听贝多芬,累了刷刷短视频,有空了煲煲老火汤,嘴馋了撸个串。
雅俗共赏,不是谁都讨好,而是谁都不装。
这才是广东人的活法,也是过日子该有的态度。
2026年7月 广州
【作者简介】
江冰,广州岭南文化研究会会长、广东省文化学会副会长、广东财经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