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廷敬所著《明季潮州忠逸传》是一部记载活跃于明清之际潮州府范围忠臣义士的合传，是潮汕南明史研究的开山之作，成书根植于民国时期南明史研究兴起的时代语境。
作者深耕地方文教与文献整理多年，有感于明末潮州忠义之士的史迹湮没、事迹遭谤，自清末酝酿文稿，历经数十年修订增补，于1933年正式刊行。全书以晚明万历至永历年间为时间脉络，以古潮州府辖域为地理边界，分六卷收录一百二十一位忠臣逸士，按死节、遁荒、遗臣、逸士、寓贤等类别分门立传，兼设附录收录争议人物，体例完备严谨。
该书史料体系广博多元，囊括官修正史、省府州县各级方志、先贤诗文集，兼采野史笔记、行状墓志与宗族谱牒六类文献，每篇传记均标注史料来源，极大留存了濒临散佚的明末潮地抗清人物事迹。它既填补了区域史文献空白，为考察明末社会变迁、地方与王朝历史的互动脉络提供鲜活案例，也深挖潮汕士人的家国气节，凸显岭南地域史学的本土价值。
受限于时代立场与撰述初衷，该书亦存有局限：为尊者讳致使部分史事阐释偏于委婉，同时少量篇目掺入神异叙事，存在志记失实的问题。这部地方文献承载着明末潮汕士人的忠节风骨，至今仍是明清史与潮汕区域史研究不可或缺的珍贵文献，为挖掘地方历史文脉、活化本土精神资源提供了深厚史料支撑。
《明季潮州忠逸传》价值考评
明清之际，潮汕地区发生了许多历史事件，产生了许多忠臣志士，还有非潮籍的重要历史人物在这片土地上留下深深的足迹，共同构成明季潮汕历史的生动画卷。晚清时期，一大批明季史料得到广泛传播，明季历史研究热持续提升。辛亥革命以降，既因清政府灭亡，明清易代历史研究不再有政治上的忌讳，也因民国政府的政治需要，以及20世纪三十年代之后全国抗日的社会氛围高涨，南明史成为历史研究的重点，南明抗清人物亦被引申为对抗异族入侵的英雄而得到更进一步的肯定。在这种时代背景下，温廷敬撰成《明季潮州忠逸传》。鉴于《明季潮州忠逸传》传播有限、知晓和使用率低，个别介绍资料如《增订晚明史籍考》《温丹铭著作及编校辑佚书目简介》相应条目内容均极简略，个别表述还存在错误，且迄今未出现有关该书较为详细的介绍或研究著作，故本文主要目的是希望帮助读者对该书有更直观、更充分的认识。
一、温廷敬与《明季潮州忠逸传》撰写
温廷敬（1869—1954），字丹铭，以字行，广东大埔人。幼承家学，五岁能诵《千家诗》《千字文》，六岁入私塾读书，九岁始读五经，清光绪十五年（1889）以第二名成绩考入潮州府学，后数次参加乡试，均失意而归。光绪二十八年（1902），受丘逢甲邀请参与创办岭东同文学堂，并兼任历史地理教学。宣统二年（1910），依清政府“乡会岁科既先后停止，廪生不论年份深浅，一律准贡就诠”诏，获授修职郎。民国时期，温廷敬先供职于惠潮嘉师范学校、金山中学、回澜中学、汕头市私立震东中学等教育机构，后转入地方历史文献领域工作，陆续担任大埔修志馆总纂、广东通志馆总纂兼主任、中山大学硕士委员会委员、潮州修志馆顾问等职。在此期间，温廷敬整理了《潮州诗萃》《潮州文萃》等地方文献，完成了一批地方文史著作，其中包括《明季潮州忠逸传》。
从温廷敬《明季潮州忠逸传自序》可见，其有感于明末不少潮籍人士“黾勉从王、崎岖尽瘁，及其无成，则以死继之。或乃遁荒海外，枯稿深山，至无位於朝而终守不仕之节者，比比也”，惜由于“纪述不传，志乘多忌”，以致造成了许许多多“湮没于荒烟蔓草间者”，甚至竟让“一二野史竟为谰语”有了生存土壤，出现了郭之奇、辜朝荐等知名度较高人士的忠节史实不仅湮没不彰，还遭到不实污蔑的情况。出于“足以补史乘之遗、正他书之失，俾吾潮之忠臣逸士得并存于天壤间，不致有无征之憾”的目的，温廷敬开始撰写部分明季潮籍历史人物传记，不过此时可能还未确定该书名称。又因其自序写于民国20年（1931），故从序文“廿年前即有志於此，尝就其中之最者撰传数篇，人事牵率，未能毕业”可知，其开始写作时间大约在清末。自序所说的数篇“其中之最者”，则至少包含了黄奇遇、辜朝荐、黄一渊、孙耀祖、丘辉、郝尚久六人的传记，并见于民国4年温氏自编的《补读书楼文集》。而促使温廷敬完成此书的原因，一方面是民国20年春“志馆告停，恐杀青无期，且后来者不能仍其旧也”，另一方面则是20世纪30年代初，其主纂《广东通志》潮州人物传记部分时，根据新发现的史料对原稿进行补充改写，“爰重加补辑，增订为《明季潮州忠逸传》。”
此外，温廷敬作为饶宗颐总纂的《潮州志》人物部分的分纂人，还编写了《人物志》二十卷，至2011年才由潮州海外联谊会《潮州志补编》整理小组纳入该系列第四册，题曰《潮州志补编·人物志》编印出版。通过对比发现，温廷敬《明季潮州忠逸传》与《潮州志补编·人物志》收录的人物存在部分重叠。据笔者统计，重叠人物共57人，占47%，且重叠部分的人物传记内容基本相同。由于《明季潮州忠逸传》的写作目的以及方志写作材料取舍等因素，除记叙一致的部分以外，同时期人物记载的数量《明季潮州忠逸传》比《潮州志补编·人物志》多了一半以上、同一人物传文《明季潮州忠逸传》明显详于《潮州志补编·人物志》。由此可见，《潮州志补编·人物志》中明清之际部分的人物传记，实从《明季潮州忠逸传》选摘而成，《明季潮州忠逸传》作为温廷敬在潮汕南明史方面研究的代表作是毋庸置疑的。
二、《明季潮州忠逸传》的内容与流传
《明季潮州忠逸传》记叙的时间范围为明季，即万历至永历年（1573—1661）间，地域范围则以明末潮州府范围为界，即包括海阳、潮阳、揭阳、饶平、惠来、澄海、普宁、大埔、程乡、平远、镇平，共11个县。《明季潮州忠逸传》共六卷，记载人物121人。其中，正传四卷，入正传69人、附传33人；外篇一卷，入正传14人、附传3人；附录一卷，入传2人。每一篇传记至少包含正文、参考文献两种要素，部分传记还有温廷敬添加的注释、按语、附录诗词等。另，书前冠温廷敬自序，末有其子温克中跋。该书各卷主要内容如下：
第一卷为死节（附死难、死劳）类传。该卷收录的人物为明亡后矢志反清复明、为明朝死节者，以及心怀忠义而“死于国家之仇敌、乡里之盗贼”者。其中正传24人、附传17人，即郭之奇（子天褆）、吴士华（子烶）、陈瑸、杨开（子州俊）、林尔张（父应选）、萧时丰、谭经纲（父圣典，吴万雄、吴廷桢）、姚霁云、陈者高、张景、吴元昌（母梁氏）、林际亨、张珆、郑同元（子振芳）、林佳、王兴（侄茂公）、许国佐（邢之桂，子茂茪）、谢名选（母李、妻陈、妹纯玉）、赖心台、吴式亨、郭辅畿、黄一渊、杨士蔚（子梧、椅）、李日炜。
卷二为遁荒类传。该卷收录明亡后被迫隐逸者，这些人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隐士，他们迫于局势，“或逃于海澨，或托于禅门”，往往“其境较危，其心独苦”。其中正传8人，附传5人，即辜朝荐（弟朝采、女藻凰）、黄奇遇、罗万杰、洪梦栋（傅天祐、陆漾波）、谢元汴、赖其肖（赖应殿）、谢宗鍹、孙耀祖。
卷三为遗臣类传。该卷收录“先朝有声绩，易代不再出，虽致力有殊，要无愧大节，或末朝事迹可备参稽”等在明亡前即有声绩、明亡后不仕新朝者。其中正传10人、附传4人，即夏懋学、黄锦、林萃芳、林铭球、李士淳（子梓、梗、樟）、梁应龙（弟应华）、邹鎏、王宗昌、陈良弼、韩元勋。
卷四为逸士类传。该卷收录“朝廷之关系虽浅，草野之抱节自贞，间受一命之荣，不改衡门之素，或耰锄陇亩，民亦可进於士”等坚持明节且未深度参与时事的在野人士。其中正传27人，附传8人，即姚孙炳（兄孙焜、弟喜臣）、杨宫、林崧、赵必先、萧璒、马光龙、张琚、林佳相、廖衷赤、陈廷策、蔡文兰（王之骥）、詹韶、陈国英（陈表）、林隽胄、陈守镔、饶希燮（伯父墱、罗淑余）、林粤夫（姚拂尘）、薛学参、曾捷第（沈殿一）、蓝嗣兰、李以贞、廖昙、谢大宾、张乾福、吴梦龙。
卷五属外篇，为宦侨类传。该卷收录因故途经或寓居潮州府范围的非本地人士，其中正传14人，附传3人，即鲁王以海、宁靖王术桂、宗室由榛（慈眘）、李、孟应春、黄安、唐有章、王振远、张家玉、吕大器、朱天麟、徐孚远（妻戴氏）、刘子葵（王简伯）、陈骏音。从上述名单可见，既有身份显赫的明宗室，如朱以海、朱术桂，也有明末“岭南三忠”之一张家玉。故这些非潮籍人士得以入选的原因，大部分并非其人在潮汕地区的活动，而是其人本身在历史上的影响。正如温廷敬所指出：“辙迹之所留，郡县为之增辉，里闾闻而起敬，考古者尤欲得其托迹之地，以为凭吊之资也。”
卷六为附录，该卷仅有邱辉、郝尚久二人的传记，“辉以寇盗而尽忠于郑氏，郝尚久虽反覆或比迹于成栋。”因此二人带有“寇盗”“叛将”的争议性标签，且均非传统意义上的忠臣义士，只因其人最终死于抗清事业而破例收录，故其传记位居全书之末。
民国22年（1933），《明季潮州忠逸传》首版由位于汕头升平路的华侨印务公司印刷，汕头同益西巷的补读书庐发行。该书出版后得到史学界高度重视和积极评价。著名史学家谢国祯将《明季潮州忠逸传》列入《增订晚明史籍考》，指出该书“记明季绍武永历时期，潮州抗清死难之士郭仲常、辜在公、罗庸庵等人，当时若王夫之《永历实录》、何去非《风倒梧桐记》多加诽谤之辞，而作者以为可与陈子壮、张家玉等争烈……前有自序，亦启潜彰幽之意也。”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原理事长、《温丹铭先生诗文集》主编王炜中认为，《明季潮州忠逸传》是“明清之际潮州（含程乡、平远、镇平三县）忠臣、逸士策谋和言行及其影响总汇的实录……该书根据地方志书和其他史籍资料，严格考证，去伪存真，保存了明末我潮忠臣逸士事迹之可靠资料，是珍贵的地方文献。”翻阅饶宗颐《郭之奇年谱》，可见其中多处标注引用该书。该书还是钱海岳《南明史》的参考文献之一。
《明季潮州忠逸传》自初版以后，内地长期没有再版，目前只有个别图书馆和私人收藏家存有藏本。1991年，台湾地区明文书局出版《明代传记丛刊》，将《明季潮州忠逸传》纳入该丛刊“名人类”影印出版，其影印的底本即是“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所藏民国22年（1933）初刊本。2014年，郑焕隆等人点校的《温丹铭先生诗文集》由香港天马出版有限公司出版，其中便包含《明季潮州忠逸传》。这是唯一一个经过整理的《明季潮州忠逸传》文本，读者使用较为便利，但由于校点质量一般，加上印数仅有800册且在香港出版等因素，以致该书流传仍极为有限、学界知晓与使用频率依旧很低。
三、《明季潮州忠逸传》的史料来源
《明季潮州忠逸传》是温廷敬在占有大量史料的基础上写成的，每一篇传文末尾均附注了参考文献，此为其最可贵之处。通过梳理，可以发现该书史料来源十分广泛，既有正史、地方志、诗文集等较为主流的史料，更有野史笔记以及行状、墓志、族谱等民间材料。具体分为以下六类：
一是清廷钦定的官方书刊。如清廷官修《明史》在记载明末清初历史人物与事件时，虽因时代背景与政治立场存在一定局限性，但其在人物传记、重大历史事件记载等方面仍具有不可替代的史料价值。在《明季潮州忠逸传》中，主要引用《明史》的篇章有《忠义传》《流贼传》《流寇传》等类传，也有《刘熙祚传》《魏呈润传》《王瑞柟传》《冯云路传》《侯良柱传》《王章传》等专传。又乾隆四十一年（1776）清廷颁布的《钦定胜朝殉节诸臣录》十二卷，主要记载获专谥、通谥或祠祀的明末殉节诸臣简要事迹，其中便包括一部分明季潮籍忠臣志士。
二是地方志书。明清时期潮州府的方志详细记录了当时潮州府的政治、经济、文化及人物事迹，是了解当时历史的重要依据之一。《明季潮州忠逸传》参考引用的方志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本土方志，如《潮州府志》《海阳县志》《潮阳县志》《揭阳县续志》《澄海县志》《饶平县志》《普宁县志》《大埔县志》《大埔县新志稿》《程乡志》《南澳志》等；另一类是广东省其他地区乃至省外方志，如《广东通志》《福建通志》《山西通志》《湖南通志》《顺天府志》《肇庆府志》《嘉应州志》《新会县志》《恩平县志》《宝庆府志》《厦门志》《固安志》《东安志》等，从更广阔的地域视角补充了人物活动背景以及有关情况。需要说明的是，温廷敬在标注上述方志时采用了不同的标注方式，即便对于同一部方志，也可能前卷采用一种标注方式，后卷采用另一种标注方式。经过梳理，共有五种方式：一是直书志书名，未注明纂修时间和纂修人姓氏，如《潮州府志》《澄海县志》。二是在志书名前冠以问世年号，如光绪《顺天府志》。三是在志书名里嵌入纂修人姓氏，如《潮州府胡志》《潮州胡志》，均指雍正时由潮州知府胡恂主持修纂的《潮州府志》。四是直接以纂修人的姓氏加‘志’字命名，如两广总督阮元主持修纂的《广东通志》简称为《阮志》。五是笼统表述为“府、县志”。
三是各类诗文集。诗文集收录了众多亲历历史事件人物的作品，作为第一手史料，真实性与研究价值较高，是《明季潮州忠逸传》引用数量最多的文献类型。其中，既有《潮州耆旧集》《粤东诗海》《续甬上耆旧诗集》《古瀛文钞》《古瀛诗苑》等合集，也有《宛在堂集》《瞻六堂集》《莲山诗集》《莲山文续稿》《蓝鹿州集》《蔗尾吟草》《谢霜崖集》《独鹿堂诗集》《洗砚堂诗文集》《遥峰阁诗文集》《莲须阁集》《霜山草堂集》《回风草堂诗集》《名山集》《林丹九遗集》《读白华草堂文稿》《东莆集》《陈文忠公遗集》《回风草堂诗集》《四隅偶录跋》《洗砚堂诗集》《黄漳浦集》《夏草》《松存轩文集》《钓璜堂存稿》《蔗尾草》《莲山文续稿》《种墨堂尺牍》《石青遗稿》等个人诗文集。这些作品或抒发个人情志，或记录时代风云，从个体视角生动呈现历史细节，为还原人物的精神世界与生活轨迹提供了丰富素材。
四是野史笔记资料。野史笔记在历史叙述的严谨性上或不及正史，但因记录了大量官方史料未载的民间传闻、人物轶事与历史细节，在补充历史空白、还原历史场景方面具有独特价值。温廷敬将这些野史资料纳入参考范围，使《明季潮州忠逸传》的内容更加丰满。该书参考引用的野史笔记资料有：《续明史纪事本末》《所知录》《行在春秋》《西南纪事》《胜朝粤东遗民录》《客滇述》《白侯巢寇记》《石窟一徵》《鹿樵纪闻》《明季实录》《明季南略》《南疆绎史》《小腆纪年》《永历实录》《台湾外纪》《崇祯长编》《弘光实录抄》《甲申朝事小纪》《海东逸史》《东南纪事》《小腆纪年》《思文大纪》《东平纪略》等。
五是自述、墓志、行状等资料。这类文献多为当事人或亲友所撰，聚焦于人物的生平事迹、品德操守与历史贡献，为深入了解人物性格、行为动机及历史活动提供了直接证据，可与其他类型史料相互印证，共同构建起完整的人物形象。该书参考引用的自述、墓志、行状等资料有：《杨公州俊传》《张家玉行状》《林佳相自传》《士蔚公尽节纪略》《张文列行状》《翔庵居士自述》《张铁桥年谱》等。
六是族谱年谱资料。族谱作为家族历史的记录，蕴含着丰富的人物生平、家族关系以及地方社会信息资料，为人物研究提供了独特的微观视角。这类史料该书引用较少，如《白侯杨氏族谱》《古野王氏家谱》等。
四、《明季潮州忠逸传》的史学价值
《明季潮州忠逸传》保留了大量晚明至南明时期潮汕官员、士大夫、将领、民间武装队伍首领、遗民以及流寓潮汕地区历史人物的重要资料，在研究明末清初社会变迁，考察地方与国家、区域历史与大历史之间的互动联系等方面，有重要参考价值。
一是保存了大量濒临湮灭的历史人物资料。如该书第一卷第一篇的《郭之奇传》，共八千多字，是篇幅最长的郭之奇古文传记，在饶宗颐《郭之奇年谱》发布之前，此文诚为了解和研究郭之奇最重要的材料，即便如今看来，依旧具有较高的史料参考价值。又如有关辜朝荐的史料极度缺乏，该书第二卷的《辜朝荐传》已成为人们了解辜氏生平的基本资料。除潮籍历史人物外，许多明政权重要人士都有在潮汕活动、居住的经历，这些情况往往更少人知晓。该书第五卷集中收录了包括鲁王朱以海在内多名南明政权高层人士在潮活动轨迹，为挖掘南明史、潮汕史更深层次的内容提供了史料和线索。
二是为考察明末清初社会变迁提供了丰富案例。晚明至南明时期，中国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都出现了不少重要变化，在《明季潮州忠逸传》中可以找到许多佐证案例。如明代中期以后，进士出身的官员受到更多重视，而非进士出身的官员不仅仕途比进士困难得多，就连同样为国牺牲后的待遇都明显不同，这一问题到明末则更为严重。《杨开传》是一个活生生的事例，反映了非进士出身官员在身后待遇上遭受的区别对待。“开先从间道出，号泣列状以闻。时明季重进士，凡以科贡仕者，率不得比进士。即殉难上闻者，亦率为所遏抑。故开与蔡道宪同死节，道宪由巡按御史黄94澍奏请，于弘光时赠谥，而开卒不得恤，《明史》亦莫纪其事，仅附见《张鹏翼传》，二语而已。至永历帝立于粤西，三年己丑，广东复归明。给事中洪梦栋等奏请，始以原官赠太仆寺卿，荫一子，予祭葬。妻章氏、子州喆并得旌。”又如南明政府出于争取地方武装的需要，打破了此前严格的授官程序，许多要职轻而易举地任命了。“考明代监军道要职，清平时未易轻授，盖实为永历时事。入清后忌讳，影射窜改，并以吴六奇影射为吴副使也。”再如作为入清后坚决不与新朝合作的特殊群体——包含前朝官员、有功名的读书人以及其他不同行业人士的明遗民，他们除不仕新朝这一共同点外，采取的做法却有很大差别，包括隐逸、逃禅、自杀等。《林际亨传》记载了传主为照顾母亲隐忍不死，在母亲去世后即投崖自杀的极端个例。“是岁母卒，慨然曰：‘国亡母没，可以死矣！’子孙环泣，则徐笑曰：‘汝为新朝良民，我为前朝节士，何泣为？’乃肃衣冠北面拜，及其先茔，自龙潭塞投崖死。”《李士淳传》则提供了不同的案例，传主面对恢复无望，将满腔悲愤转化成为胜国修史的动力。“国变归里时，尝拟纂《威宗实录》，征诸旧臣目击耳闻，及草野流传遗文逸事，冀补国史将来之阙。其小引有云：‘孤臣所憾，愧一死而未能；帝德何惭，俟千秋而论定。’又云：‘倘先帝十七年之懿美可藉兹以弗泯，庶臣子千百世之罪辜或缘是以小逭。’读者悲之。”这些记载为研究这一特殊群体提供了生动的素材。
三是体现了鲜明的地方史学特色。潮汕自古远离中原，偏居一隅，随着经济发展以及同中原地区联系持续加深，入明后已深度融入国家进程。至明末，潮汕地区与中原王朝的联系已十分紧密，经贸、教育、文化、农业、手工业等方面日新月异，大量潮籍精英通过科举方式参加政府，并担任要职。明清鼎革时，许多潮籍人士基于忠君信仰、家国情怀、民族意识等出发点，与清政府作了长期而艰辛的斗争，通过与当时全国非南明政权直接控制的地域对比，潮汕地区抗清时长和深度均位居前列。及清末民初，整理违禁文献特别是明季抗清文献，成为一种风靡全国的普遍文化活动，潮汕地区亦概莫能外。《明季潮州忠逸传》立足于揭示被遮蔽、忽略、曲解的地方历史，通过梳理和宣扬本土人物在全国性历史进程中发挥的作用，挖掘区域历史与大历史的互动联系，强调了地方与国家之间的紧密关系，建构起明季中国时期的潮汕贡献、潮汕地位、潮汕形象，增进更多更广泛的社会关注与认同。
但是，作为特定历史条件下的产物，《明季潮州忠逸传》存在两方面局限。一是为尊者讳。由于温氏对入传人物过于推崇，导致对一些史实的解释与评价显得比较牵强。如对林铭球曾接受李自成政权职务一事虽不讳言，却解释为“欲得一当以报国”，存在为乡贤讳的倾向。另外，作为在潮活动时间长、影响深远的郑成功除在《郭之奇传》《辜朝荐传》等个别篇章中偶有提及外，却无专传。笔者认为，温廷敬有意“忽视”郑成功，应是考虑到其在复明事业中的重要地位、发挥的关键作用与在潮期间大量“打粮”“屠寨”行为之间的形象矛盾，在以塑造正面忠逸人物形象的记叙语境中极难调和，故最终选择了回避。二是志怪失实。个别传记文学性较浓，如《谢名选传》甚至纳入了死而复生、久死不腐等神话传说的成分。
笔者认为，整理、研究和宣传好这一部岭南要籍，一方面既要立足为明清史、潮汕史研究提供参考资料这一基本点，切实为有关研究者、爱好者提供一个校点准确、便于阅读的文本；另一方面又要探索进一步运用和整合其中蕴含的爱国主义、敢于担当、有勇有谋等典故资源，为讲好广东故事、潮汕故事提供更多支撑，让古籍更好地服务于新时代强国建设。可以相信，不论今后潮汕南明史研究进展到什么程度，该书作为一部经典，将为一代又一代明清史、潮汕史研究提供史料、提供指引。
作者：林元灏，汕头市政协文史研究会会员、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青年委员会委员
本文来源：《岭南文史》2026年第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