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末年,临安陷落,益、卫二王先后即位,辗转闽粤沿海,建立海上行朝。因战乱动荡,行朝史料散佚、正史记载疏漏多有错讹。而元末史家陈桱所著《通鉴续编》卷二十四,成为复原崖山史事的核心文献。
陈桱少时受家学熏陶与南宋大儒黄震影响,形成重义理与实证结合的史学理念。其著《通鉴续编》24卷,在纪年上贯通古今,试图重建宋元鼎革之际的历史阐述;体例上采用纲目体编纂方式,体现其在史学方法上的折中立场。《通鉴续编》有三重史料来源:以《宋史》《经世大典》官修史书为叙事框架,采撷《二王本末》《祈请使日记》等亲历一手文献增补细节,又辩证批判《钱塘遗事》《宋季三朝政要》等野史传闻。
《通鉴续编》 对崖山史事与崖山记忆的构建综合以上三者之内容,既采用官方史书编年框架和战术细节,又记录崖山行朝地形、人数等细节。考据之外,陈桱承袭纲目体春秋笔法,浓墨刻画陆秀夫、张世杰等忠烈形象,构建以忠义精神为内核的崖山集体记忆。同时,陈桱对二王身份与帝号的讹误、杨淑妃的身份以及谢太后两处有误记载进行了校正,厘清了南宋海上行朝的继承关系,还原当时政治时态,凸显其鲜明遗民史观。
《通鉴续编》虽存有史料承袭疏漏等局限,但其坚守宋室正统脉络,填补宋末流亡政权史料空白,融合考据实证与义理评判,兼具不可替代的文献价值与史学思想史意义。
崖山记忆与遗民史观——陈桱《通鉴续编》卷二十四研究价值探研
南宋末年,临安陷落(1276),恭帝降元,在陆秀夫、张世杰等忠臣拥立下益王赵昰、卫王赵昺于逃亡路上先后即位,辗转闽粤沿海,建立海上行朝(1276—1279),最终于崖山海战覆灭。作为南宋王朝命运的终结,宋季海上行朝史是中国历史上少见的流亡政权抗争的典范。然而,由于战乱动荡,颠沛流离中制度废弛、史料散佚,《宋史》等官方正史在编撰时对于海上行朝的史事可采用的史料少之又少,故其记载颇为简略且多有错讹,野史笔记又因道听途说、传闻异辞而多有抵牾。幸运的是,在元末史家陈桱所撰《通鉴续编》中,其卷二十四不但保留了大量海上行朝珍贵的史料,且作者对各种当时能够参考的史料进行了严谨的考辨。该卷以《宋史》《经世大典》为框架,校正官方记载之误;另广泛采撷宋严光大《祈请使日记》、陈仲微《二王本末》等亲历者所撰录之文献,补充细节;同时对元刘一清《钱塘遗事》、元佚名《宋季三朝政要》等野史载录的不实传闻进行辨析批判,彰显出鲜明的遗民史观,成为研究宋季海上行朝史不可或缺的核心文献。
本文以《通鉴续编》卷二十四为中心,通过分析其对二王身份、杨淑妃尊号等关键问题的考辨,揭橥陈桱如何通过史料校勘重建宋末王朝存续的历史叙事。《通鉴续编》的价值与贡献,并不在于简单的史实订正,而是作者巧妙的以春秋笔法突显陆秀夫、张世杰等忠烈形象。尽管书中存在个别沿袭《元史》之误等的局限,但其多元的史料来源、批判辩证的考据方法,以及独特的连接宋元史学的桥梁作用,使其在宋元史学史上占据重要地位。
一、陈桱的生平与撰述
陈桱,元末明初人,具体生卒年不详。字子经,奉化(今浙江奉化)人。祖父陈著(1214—1297),字子微,号本堂,登南宋宝祐四年(1256)文天祥榜进士,历任监饶州商税、光州教授、知安福县、芜湖茶官、著作郎等职。景定四年(1263),上疏乞罢买公田,触怒贾似道,出知嘉兴县。咸淳四年(1268),改知嵊县。迁通判扬州。累历太学博士、临安府通判、知台州等职。陈著“精于史学,晚岁隐居。撰《历代统记》以淑子弟”,此书为四言韵文编年通史,“自开辟至祥兴,纪历代之统”,以此作为教授子孙门生的讲义,已佚,今存《本堂集》九十五卷。陈桱父亲陈泌,字汝泉,元饶州教授,“尝为校官,有名”。
陈桱克承家学,“自束发受书,即知弘前人业”。 少年时将祖父陈著的《历代纪统》“申以为图,传诸同志,且敷为笔记二百卷”,“传注千百言”。陈桱精通史学,曾做起居注,官至翰林直学士,据明代张昶《吴中人物志》载:“桱与兄朴字子章徙居于吴之阳山。桱精于史学,洪武初,斐然以著述为己任,召起桱为起居注”。洪武二年(1369)授翰林直学士,与朱升、詹同共事。晚年,“以非罪死”。
除有着良好的家学背景,南宋大儒黄震的思想及学说对陈桱产生过重要的影响。黄震与陈桱的祖父陈著为同榜进士,又有姻亲,陈桱的好友戴良曾记云:“子经内承家训,而外私淑慈溪黄氏之教,故学问早成,流辈莫敢与并者”。(9)故黄震重义理与实证结合的理学思想影响着陈桱的史学理念,这在《通鉴续编》的编纂实践中尤其是对稗闻野史的辨析上有着很好的体现。
陈桱著述今存《通鉴续编》二十四卷,《四库全书》将其列入史部编年类,为编年体通史,亦属纲目体。《四库全书总目》卷四十七叙其体例与内容曰:
桱以司马氏《通鉴》、朱子《纲目》并终于五代,其周威烈王以上虽有金履祥《前编》,而亦断自陶唐,因著此书。首述盘古至高辛氏,以补金氏所未备,为第一卷。次摭契丹在唐及五代时事以志其得国之故,为第二卷。其二十二卷皆宋事,始自太祖,终于二王,以继《通鉴》之后。故以“续编”为名。然大书分注,全仿《纲目》之例,当名之曰“续纲目”。仍袭《通鉴》之名,非其实也……然自《通鉴纲目》以后,继而作者,实始于桱。其后王宗沐、薛应旂等,虽递有增修,而才识卒亦无以相胜。
在纪年上,《通鉴续编》开启上荒,接续下阙,故四库馆臣认为陈桱《通鉴续编》实则有意“上补金氏所未备”,下“继《通鉴》之后”接续宋亡史,完成通史之撰。而这样的安排,在建构宋史的层面上,可以理解为,陈桱在试图通过贯通古今的历史书写,重建宋元鼎革之际的历史阐释。在体例上,《通鉴续编》采用纲目体的编纂方式,每一史事列一提纲,大字书写;纲下有目,小字分注,纲简而目详。此纲目体的方式体现出鲜明的义理史学特征,故陈基认为是书“比事于《通鉴》,较义于《纲目》,斟酌《前编》,而不必苟同”。这说明,该著既继承了司马光《资治通鉴》的编年叙事传统,又遵循朱熹《资治通鉴纲目》的义例书法,呈现出纲目体的编撰样式,同时保持了一定的自主性。故廖道南在《殿阁词林记》中特别指出:“其纪年则司马公之补遗,其书法则朱文公之纲目,犹不敢自比于二公,故但名之曰《通鉴续编》”,揭示了陈桱在史学方法上的折中立场。值得注意的是,虽然该书在形式上延续了朱熹《资治通鉴纲目》的“大书分注”体例,但其内容实质上是接续司马光《资治通鉴》和金履祥《通鉴纲目前编》的历史叙事,而非简单续写朱熹之作。
《通鉴续编》现存的主要版本有两种:其一是元至正二十一年(1361)顾逖刻本,二十四卷,这是目前最早的刊本,扬州图书馆藏,该本序跋保存完整;其二是《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前有周伯琦、陈基、张绅、姜渐所作《序》,又有陈桱自序即《通鉴续编题记》,此为通行本。陈桱的著述,除《通鉴续编》外,据王瑞来考证,还有《宋史辨》一卷,“乃陈桱与姜渐关于《通鉴续编》编纂的通信集录”,惜已亡佚;陈桱还有《通鉴前编举要新书》,“相当于是金履祥所撰《通鉴前编》的导读书”,今亦不存。关于传世文献《尺牍筌蹄》三卷的归属问题,学界存在争议。《四库全书总目》虽著录为陈桱所编宋代书简集,但指出其内容充斥“要套”“书式”等程式化用语,且直接援引《事文类聚》等类书,质疑“未必真出于桱也”。王瑞来认为,此书“有可能是出自陈桱之兄陈朴之手”。
二、《通鉴续编》卷二十四的史料来源及编撰原则
《通鉴续编》卷二十四编撰的史料来源主要有三个方面:其一是《宋史》《元史》《经世大典》等官方史书;其二是元陈仲微《二王本末》、宋严光大《祈请使日记》等亲历者所记录的文献;其三兼采《宋季三朝政要》、元刘一清《钱塘遗事》等野史笔记。在史料的取舍标准原则,优先官方史书,增补亲历者文献,谨慎使用野史笔记。由于《宋史》对理宗以后尤其是宋末恭宗、二王的记载存在着明显的史料缺陷,“理、度两朝,宋人罕所纪载,故史传亦不具首尾”。《宋史》中关于宋季历史的记载不仅内容简略,更存在时序错乱、记事抵牾等问题。陈桱在编撰《通鉴续编》时,能够接触到许多后世已佚的原始文献,这使得《通鉴续编》中关于宋末史事的记载,在某些细节上比《宋史》更具史料价值,由此补正了一些海上行朝史的文献,这点非常宝贵。
(一)崖山史事与崖山记忆的建构
对于行朝选址崖山、宋元崖山海战的事实,《宋史》《经世大典》《二王本末》《通鉴续编》均有记载,且各有侧重。其中,《宋史》作为元代官修史书,其卷四十七《瀛国公纪》侧重于描述宋军如何被元军打得“疲不能战”“樯旗遂皆仆”,而对战役本身的记载较为简略。《经世大典》作为元代官修政书,其《征伐》篇是基于元军战报和奏章的记录,是从元朝的视角记录元军的战役部署、战术运用、战场细节,着重刻画将领张弘范、李恒等人的谋略和勇武。如“预濡罽覆舰”以防火攻,以此凸显元将智勇,将宋方称为“昺”“贼”“敌”。陈仲微的《二王本末》,则以亲历行朝官员的视角,记录了行朝在崖山“造行宫千间”“立慈元殿”等流亡政权建行宫的一些细节,体现行朝的正统性及秩序感,刻画陆秀夫、张世杰等忠义人物的气节与悲壮。
《通鉴续编》卷二十四对于行朝在崖山的史事的记载,综合以上三者的内容,采用《宋史》的编年框架和《经世大典》的战术细节,同时崖山行朝的地形、初建情况、官兵人数、军粮取办等一一记载,对崖山海战中宋方战况做以描述,并选取《二王本末》中感人的悲情细节,如张世杰问天情节,重在刻画战争的悲壮与忠义精神。其云:
六月,帝舟迁于新会之崖山。张世杰以硇洲不可居,而崖山在海中,去潮、广各四百余里。两山相对,势颇宽广。中有一港,其口如门,可以藏舟。世杰以为形胜之地,乃奉帝移驻焉。遂造行宫,遣人入山伐木,造军屋千间。行宫正殿曰慈元,杨太后居之。升广州为翔龙府。时官民兵尚二十余万,多居于舟。资粮取办于广右诸郡。复刷人匠造舟楫,制器仗,民不能堪,始有离叛之志。
《通鉴续编》首先着力描绘“崖山”的地理形貌,沿用《二王本末》的记载:“崖山在海中,两山相对,势颇宽广。中有一港,其口如门,可以藏舟。世杰以为形胜之地,乃屯驻于此。”文天祥《集杜诗·祥兴第三十三·序》亦载:“六月,世杰自硇川北还,至崖山止焉。崖山乃海中之山,两山相83对,延袤中,一衣带水,山口如门,世杰以为形胜,安之。”如此描绘,为行朝的所在构建了一个形象的地理位置。
在此基础上,《通鉴续编》又勾勒了行朝的规模,这些数字皆采《二王本末》。更为重要的是,“资粮取办于广右诸郡。复刷人匠造舟楫,制器仗,民不能堪,始有离叛之志”。由此可知,行朝所需的军需物资和粮食,都从广南西路的各个州府获取置办,二十万军马完全依赖外部的补给。“刷人匠”,指强制性征调各类手工业工匠,建造战船,修理武器,行朝处于困境,强制征伐,当地民众苦不堪言,导致民众“始有离叛之志”。《通鉴续编》如此描述行朝最后的运转情况,也看出陈桱作为史家对行朝的客观批判。
除对陆秀夫、张世杰、杨太后的悲壮描述外,《通鉴续编》在崖山海战结束后,还有一段交代:
大元既举宋,得户一千一百八十四万八百有六,天下共一千三百一十九万六千二百有六,为口五千八百八十三万四千七百一十一,而山泽溪峒之民不与焉。
《宋史》以“宋遂亡”结束,而《通鉴续编》在记录了杨太后、张世杰之死后,增加了元朝统计户口的数据。或许暗示着尽管赵宋政权灭亡了,但其人民、土地和文化并入了新的王朝,记忆与正统在历史上得以延续,这也正是对于崖山海战惨烈败亡的呼应,突出崖山精神会一直延续下去。
(二)二王身份与帝号辨正
咸淳十年(1274)七月宋度宗驾崩,其三子宋恭宗(《宋史》称“瀛国公”)、端宗(帝昰)、帝昺在内忧外患中相继登基。由于战乱动荡,史官不备,种种重要史事的记述纷乱混杂,极容易给时人及后世造成混淆。史载,恭宗被元人押解北上,随行有皇太后全氏及朝官、太学生等三千多人。在元人看来,都城陷落,宗庙被毁,恭宗上交国玺,宋政权已亡。恭宗虽年幼,但《宋史》等官方正史记载的内容并不缺少,时人笔记中也多有涉及。但帝昰、帝昺二王则是在逃亡途中于行朝驻地临时登基,大厦将倾,民心散乱,记载错讹在所难免,且二王皆年幼,为鼓舞军民抵抗士气又多次封号,张冠李戴之事也情有可原。据陈仲微《二王本末》所记:
三月甲戌,二王至福州。宣太皇太后手诏,广王昰为天下兵马都元帅,益王昺为副元帅。
五月一日,广王登极于福州。
四月庚午,卫王即位于碙川。
《钱塘遗事》卷八《二王航海》则记为:“丙子正月十二日,命秀王与擇奉皇兄广王昰、皇弟益王昺出宫航海”。同卷《扬州死节》记:“丙子五月,广王登极,除李庭芝为右丞相”。
按,二王为天下兵马都元帅、副元帅之事,当为至福州之前。《宋史》卷四七《瀛国公纪》记载:“陆秀夫、苏刘义继追及于道。遣人召陈宜中于清澳,宜中来谒。复召张世杰于定海,世杰亦以所部兵来温之江心寺。高宗南奔时尝至是,有御座在寺中,众相率哭座下,奉昰为天下兵马都元帅、昺副之。”《通鉴续编》卷二四亦记为:“陈宜中等奉益王昰为天下兵马都元帅、广王昺为副元帅。太皇太后遣使召二王还临安,二王乃如福州。”据《宋史》及《通鉴续编》等记载,昰为益王,昺为广王,《二王本末》将二王名颠倒,王瑞来在笺证《宋季三朝政要》已经明确指出这一问题。《钱塘遗事》讹误与《二王本末》相同,盖《钱塘遗事》与《宋季三朝政要》史出同源。《通鉴续编》涉及到二王帝号的记载,与《宋史》基本一致,按照二王出宫、福州登基、硇洲继立的时间节点,系统梳理二王的封爵变迁,校正了《二王本末》《钱塘遗事》等文献中“广王昰”“益王昺”的讹误,厘清了南宋海上行朝的继承关系。
二王封号淆乱,原因不外乎以下几点:一是元朝官方文献如《经世大典》延用南宋宫廷的原始档案,而民间笔记多据流亡途中传闻,史料来源不同;二是“昰”“昺”字形相近,传抄转写,鱼鲁豕亥亦属常态;三是行朝特殊的政治处境所致,二王流亡期间多次改封,时人莫衷一是。除此之外,陈宜中等拥立者为强化正统性,可能有意淡化二王皆为庶子出身,以此强化行朝政权的合法性。
综上,陈桱《通鉴续编》对二王身份与帝号的辨正,体现了严谨的史料批判精神。陈桱的辨正虽以细节呈现,表达存亡继绝,延续赵宋国祚和华夏正朔这一儒家政治理念,也反映出陈桱作为遗民的史学立场。
(三)对杨淑妃身份的订正
《通鉴续编》在记载度宗、杨淑妃时,对其在行朝的尊号加以订正,以官方文献校正野史讹误,力图通过典章制度的辨析,还原当时的政治实态。
杨淑妃(?-1279),籍贯不详,初选入宫,封为美人。咸淳三年(1267),进封淑妃。生赵昰。景炎元年(1276)五月,赵昰在福州即位,册封其为太后,同听国政。崖山之败,被张世杰护卫突出重围。寻闻祥兴帝赵昺投海而死,绝望大恸,投海自尽。《宋史》卷二百四十三有传。
关于杨淑妃在行朝的尊号,《二王本末》与正史存在差异,前者记为“太妃”,后者记为“太后”。《宋史·杨淑妃传》:“宋亡,昰走温州,又走福州。众推为主,册妃为太后。”《宋史·二王纪》载:“册杨淑妃为太后,同听政。”然《二王本末》则记为:“进册母淑妃为皇太妃,封弟益王昺为卫王。”陈桱《通鉴续编》卷二十四:“尊度宗淑妃杨氏为皇太后,同听政。”
按,《通鉴续编》并没有采用《二王本末》所记“进册母淑妃为皇太妃”的表述,而是采用了《宋史·杨淑妃传》《宋史·二王纪》的记载。这看似一字之差小问题,却体现出对杨淑妃身份的确认。《二王本末》混淆了宋代后宫制度,“太妃”乃前朝妃嫔的尊号,新立国君的生母当称“太后”,杨淑妃作为端宗赵昰的生母,改称“太后”更符合其实际的身份。
陈桱《通鉴续编》对杨淑妃身份的考订,揭示了宋末行朝在礼制建构上的政治意图,具有一定的史学价值和政治价值。在礼制层面,《通鉴续编》与《宋史·二王纪》均确认杨氏“皇太后”尊号,符合宋代子继母贵的制度传统。杨氏作为端宗的生母,依《宋会要》“诸帝继体,崇奉所生”之制,理应晋位太后。《二王本末》作“太妃”,不仅混淆了“太妃”与“太后”的等级差异,也可能受到元代修史者贬抑南宋行朝正统性的影响。
在政治象征层面,陈桱刻意突出杨氏“同听政”的记载,反映出行朝主少国疑的现实困境,暗含着通过强化母后临朝的情景,以弥补政权合法性的意图。而《二王本末》淡化杨氏政治角色的记载,一定程度上说明编撰者身份不同影响对史实史料处理的角度。《二王本末》作为私家笔记,编撰者陈仲微虽身在行朝,但其纂述的视角对行朝的政治建构存在一定的认知局限,而陈桱曾任史官,有着较强的史家必备的史才、史学、史识的治史素养,因此看似是“太后”和“太妃”的记载之别,实则是史家与行朝官员的不同身份造成的认知差异。
(四)正谢太后两处记载之误
《通鉴续编》卷二十四所记对史料有所对比与辨析,在细节的把握上,能有所取舍。即使是同一种史料如《宋季三朝政要》也不会全部照袭。在对谢太后的两处记载上尤能体现这一点。《通鉴续编》卷二十四载:
八月,……寿和圣福至仁太皇太后谢氏赴大元大都。
太皇以病久留临安。至是,大元自宫中舁其床以出,侍卫者七十人遂赴燕,降封寿春郡夫人,留燕七年而终。
关于谢太后是“八月,至京师”,还是“八月赴元大都”?《宋史》记载为“是年八月,至京师”,《宋季三朝政要》卷五记载为:“八月乃行”,佚名撰《宋史全文续通鉴》卷三十六《少帝》:八月,太皇太后自旧宫北迁。《平宋录》卷中:“谢太后以疾言,屡遣万户赵兴祖诣丞相请命。丞相曰:‘既不能起,留之无碍。’”《钱塘遗事》卷八:“惟太皇太后以疾留大内。”明钱士升《南宋书》卷七载:“谢太后以疾留杭。秋深至燕。”另有其他史料未明确记载时间,如明陈邦瞻《宋史纪事本末》卷一百七“元伯颜入临安”条:“时太皇太后谢氏以病独留临安。后元人忽自宫中舁其床以出,侍卫七十余人同赴燕。”明《南宋书》、明商辂《续通鉴纲目》、《续资治通鉴》等均记为“舁其床以出”。
按:《宋史》的记载“八月,至京师”。是一种概括的、结论性的官方笔法,代表着元朝的官方叙事,即战事已平,宋室已安置。《宋季三朝政要》等书的记载“八月乃行”则是一种带有过程性的记录。陈桱在《通鉴续编》中,采用了后者,即“八月……赴大元大都”,且保留了“舁其床以出”这一细节。描绘了谢太后身为国母,在亡国后丧失尊严、任人摆布的境遇,与《宋史》结论性记载形成对比。《通鉴续编》于叙事中寓褒贬,正是儒家史观,特别是遗民史观的精髓。1276年五月,端宗于福州登基,遥上封号,封谢太后。关于谢太后封号,柯维骐撰《宋史新编》、佚名撰《宋史全文续通鉴》记为“圣寿和福至仁”;《宋季三朝政要》记为“寿和圣福至仁”,陈桱《通鉴续编》择取前者。明柯维骐撰《宋史新编》卷六十载:
临安陷。恭帝与全后北迁。太后以疾留杭,后亦北迁。降封寿春郡夫人。端宗立,遥上尊号曰“寿和圣福至仁”太皇太后。越七年崩。年七十四。
(元)佚名撰《宋史全文续通鉴》卷三十六《少帝》载:
五月乙未朔,益王即位于福州之府治。以德祐二年为景炎元年,改福州威武军为行都之门,大都督府为垂拱殿门,设□为垂拱殿,便厅为延和殿。□上太皇太后尊号曰“寿和圣福至仁”太皇太后,全太后尊号曰仁安皇太后,少帝曰孝恭懿圣皇帝,进册母淑妃杨氏为太妃,封弟广王昺为卫王,皇妺寿和公主为晋囯公主。以九月二十八日为天熙节。
《宋季三朝政要》卷六作“圣寿和福至仁太皇太后”:
五月一日,广王登极于福州……遥上尊号,太皇太后曰圣寿和福至仁太皇太后,全太后曰仁安皇太后,少帝曰孝恭懿圣皇帝。
《通鉴续编》卷二十四记载:
八月,……寿和圣福至仁太皇太后谢氏赴大元大都。
在谢太后尊号这一细微史实上,陈桱《通鉴续编》弃《宋季三朝政要》“圣寿和福至仁”之讹,而坚从《宋史全文》等所载的“寿和圣福至仁”,旨在通过捍卫尊号这一礼制符号的准确性,来维护南宋行朝在历史书写中的正统性与合法性。这种对故国典章制度一丝不苟的坚守,正是遗民史家于细节处存信史、于无声处寄哀思的独特笔法,是其文化抵抗与精神忠诚的深刻体现。
(五)补《宋史》未载之细节
《通鉴续编》载驸马杨镇“返元营缓追兵”后被俘细节,比《宋史》更完整,被《新元史》采纳。
杨镇(?-1288后),字子仁,号中斋,严陵(今浙江桐庐)人,尚理宗公主,官至左领军卫将军驸马都统。景炎元年(1276)正月,元军兵迫临安,杨镇临危受命,与杨亮节、俞如珪共同担任提举,护驾南逃。途中,遇元将范文虎追兵,杨镇毅然决定牺牲自己以保全宋室血脉,他主动离开,以引开元军注意力。据《宋史》卷四十七:
大元兵至高亭山,镇等奉之走婺州。丞相伯颜入临安,遣范文虎将兵趣婺,召镇以王还,镇得报即去,曰:“我将就死于彼,以缓追兵。”
杨镇此举成功拖延了元军的追击步伐,杨亮节等人背负二王隐匿山中七日,得以辗转至温州。杨镇在宋亡之际不惜以牺牲自己以换取二王的安危,《宋史》对其后果如何未作交代,然《通鉴续编》卷二十四明确记为:“文虎执杨镇还临安”。杨镇被范文虎所俘获,这一记载被《新元史》所采纳,强调元将范文虎追击二王未果,但执住杨镇,并押还临安复命。
及兵逼临安,宋驸马都尉杨镇奉益、广二王渡江,如婺州,文虎率劲兵五千追之不及,执镇而还。
尽管杨镇未选择以身殉国,最后被元军俘获投降,但他在宋室存亡绝续的危急关头,毅然选择舍身赴死以延缓追兵,为二王逃亡赢得了宝贵时间。陈桱在《通鉴续编》中特书此事,正是其遗民史观的具体体现,表彰这种于绝境中奋不顾身、存续赵宋血脉的忠义精神。此外,《通鉴续编》引《祈请使日记》记载“沂王北迁病逝”一事,为《宋史》所无。沂王为宋末宗室,随宋恭帝被元朝押解北上。有关其事,《宋史》未见记载,唯宋廷日记官严光大《祈请使日记》有零星记载,记录“沂王以疾不入城”、“廿九日,沂王疾亟”。《通鉴续编》卷二十四则明确记为“四月己卯,赴上都。辛已,沂王卒。”《通鉴续编》笔墨简洁,虽日期与《祈请使日记》有违,但明确记载沂王死日,以此补正史之阙。宋宗室成员在押解途中染病身亡,以小见大,揭示了宋室北迁历程的悲惨,是一种较为隐晦的历史批判,更寄托了史家对故国沦丧的哀思。由此可见,陈桱的遗民立场在史料取舍上有着鲜明的观点和立场。
三、《通鉴续编》卷二十四的遗民史观与史料价值
陈桱《通鉴续编》是元末明初正统之争的史学思潮下,坚持以宋为正统,私家重修宋史的一部巨制。全秩二十四卷中,除前两卷记载盘古至高辛氏、契丹在唐及五代事,其余二十二卷皆记两宋史事,起自太祖,迄于昰、昺二王。体例上,模仿朱熹的《通鉴纲目》,采用编年与纲目并行的体例,纲举目张,史料翔实,考辨寓于行文之中。虽然在某些方面存在着轻信传闻、褒贬不当、增入《宋史》未载的他本人先祖传记等问题,导致后世学者对之褒贬不一,但瑕不掩瑜,其独特的史料价值在今天仍然值得重视。
首先,《通鉴续编》是坚持华夷之辨、正统之论的史著,其成书在元朝末年《宋》《辽》《金》三史修成之后,仍坚持以宋为正统进行编撰,将辽金夏的纪元至于宋朝之下,“尊正统以定万世之大分”,这既是元末明初史学思潮、汉族士人的思想观念的体现,也反映了陈桱本人作为宋遗民后代的价值追求和思想投射。更重要的是,《通鉴续编》“确立了宋辽金这段中国史以宋为正统的格局,开明人以正统论改变《宋史》的先河”。这在史学史上,具有无可替代的价值。
其次,通揽《通鉴续编》卷二十四,记载了宋德祐元年(元至元十二年,1275)至崖山海战(1279)这一段宋元之际的历史,该卷在补正海上行朝的关键史实方面具有重要意义。南宋灭亡后,海上行朝的人物、事件、过程等在《宋史》等官方史书中记载简略,存在诸多疏漏。该卷利用当时尚存的一手或近时史料,官方史料与私家记载并重:以《宋史》《经世大典》为框架,同时参考《二王本末》《祈请使日记》等亲历者记录,力求史实的准确性,以此弥补官方史书的不足,还提供了许多未被《宋史》收录的细节,如二王身份与帝号辨正、杨淑妃行朝尊号订正等,为研究南宋末年的政治、军事提供了准确的史料依据。
再次,《通鉴续编》卷二十四,将《宋史》本传、笔记、别集中的内容载入其编年纲目中,突出宋季忠义人物的事迹,体现出鲜明的遗民史观。其中,对“宋末三忠”文天祥、陆秀夫、张世杰等殉国忠臣的记载极为详尽,如陆秀夫正笏负帝投海、张世杰求存赵祀等情节,均被浓墨重彩地描绘出来。《宋史》以崖山覆灭做结,而《通鉴续编》以文天祥大都就义为终,旨在说明崖山海战是表象,而忠臣义士的行为气节是南宋的精神和文化之所在。
同时,《通鉴续编》卷二十四补录了被官方忽视的忠臣,如陈文龙大骂不屈而殉国、高应松北迁后绝食而死、杨镇舍身掩护二王等事迹,均未被《宋史》突出,但陈桱予以收录,以彰显精神与气节。此外,在记录降元官员如贾余庆时,特意对比贾余庆“病卒”与忠臣家铉翁“不屈而终”的差异,隐含褒贬。这种书写方式是对儒家忠义价值观的弘扬,开创了元明之际“义理史学”的范式书写,对后世史书的编纂有着深远影响。
陈桱《通鉴续编》卷二十四的编撰过程,体现出严谨的史料批判精神与鲜明的遗民史观。同时,陈桱以其严谨的考据笔法,钩沉辑佚,辨误存真,复原了南宋海上行朝诸多关键的历史现场,成为宋末元初不可缺少的珍贵的崖山行朝的历史记忆,具有重要的文献价值。
作者:李宝,北华大学文学院讲师;闫雪莹,广东金融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