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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访德庆:西江之畔的光阴往事
来源:羊城晚报-PEARL| 发表时间:2026-06-22 15:19

晨雨初歇,推窗便是德庆的眉眼。小叶榕的须根垂得比老人家的胡子还长,棕榈叶在微雨中沙沙作响,芒果树刚刚结出青涩的果,满城都是草木与雨水调和出的清气。

三访德庆,我已不再像个急于寻章摘句的外来客,倒像是来赴老友之约。

任由这座西江边上的千年古城,把陈年的故事一桩桩摊开给我看。

德庆的底气,是从龙母牌坊开始的。

那牌坊精巧端方,立在县城正中央,像一枚宋代的镇纸,压住了两千年的岁月风烟。

牌坊之下,老建筑与新楼宇并肩而立,穿汗衫的阿伯与骑电动车的少年擦肩而过,时空在这里打了个温柔的结。

西江大堤上汽车排成长龙,堤下却有农妇弯腰侍弄菜畦,一担青菜挑起来,一头是城里的油烟,一头是乡下的露水。

这种对峙的生动,恰似西江水的两面——既能载万吨货轮南来北往,也肯容一叶小舟渡人过岸。

江水不语,却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我本是应龙母诞而来,但真正被撞了满怀的,却是学宫里那群十二三岁的孩子。

宋代棂星门下,小学毕业班少年们穿着整齐的校服,向孔子像行古礼。

雨后天光穿过古柏枝叶,筛落在青石板上,照见一张张尚带稚气的脸,神情却端肃得像小小圣徒。

忽然想起龙母诞上香火缭绕,信众跪拜时眼中那种笃定的光——

两千年前的百越女神,与两千年前的中原孔夫子,竟在这座小城里隔着几里路遥遥相望,各守一方人心。

德庆人何其贪心,把岭南的灵动与中原的持重一并揽进怀里,竟还消化得如此从容妥帖。

座谈会上有人概括德庆的文脉:“龙母文化润泽,孔子文化润化,宋文化润饰。”

同行唐孝祥教授盛赞三个“润”字表达。

恰似这三日不绝的梅雨,把一座古城浸润得温润可触。

宋文化那条线最是耐人寻味——

学宫是宋代的,“四柱不顶”加“减柱法”的开阔明朗是宋代格局,连街头小摊上那把新采的粽叶,绿得也像刚从宋画里摘下来的。

德庆人不见得把“宋韵”挂在嘴边,但他们活得浑然不觉地风雅:

早点摊上那只豁了口的公鸡碗,兴许就是祖上传下来的;卖药膳的老板娘随口报出的养生口诀,押韵工整得像出自《本草纲目》。

所谓传承,从来不必声张,它就藏在晨起一碗竹篙粉的咀嚼里,隐在西江黄昏一船渔火的明灭间,像那些西江边的老榕树,根扎得深了,气根自然垂下来,触地又能成林。

说到竹篙粉,那真是德庆人写给味蕾的一首俳句。

竹篙晾粉的工艺颇有古意,米浆在两只木桶间高高冲撞,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传承人陈师傅晃着桶说:“要让米浆醒过来。”

我差点没忍住笑——米浆又不是春困的学子,何须唤醒?

但待那透亮的粉皮入口,竹香裹着米香在齿间打了个旋儿,便知这话半点不虚。

同行小伙伴一口气扒了两碗,抚肚叹道:

“这粉撑得起‘岭南第一’的名号,唯独公鸡碗小了点儿——若是换成海碗,才配得上西江的排场。”

凤村镇的乡村客厅让我眼前一亮。

村名就讨喜——“吉利”“愉快”“古杏”,活像把吉祥话直接钉在了地图上。

古杏村那座风雨飘摇的陈氏宗祠里,藏着意外的趣味:

几扇西洋风格的半圆门廊,雕着茛苕卷草纹,与岭南传统的灰塑瑞兽挤在一处,像穿西装的老秀才,有种说不出的滑稽与温情。

陈会长一脸愁容:“老屋漏雨,盼有经费来修。”

我指着那西式门廊打趣:“你们祖上怕不是留过洋?”

他连连摆手,倒是一旁的王元林教授解了谜:

清末广东工匠流行“拿来主义”,把番邦样式随手嵌进自家祠堂。

恰如德庆人把龙母诞的热闹与祭孔的肃穆一并收下,兼容得自然而然。

有些文化的融合原不必郑重其事,往往在日用不知间,已完成了最深刻的对话。

最活色生香的,当属西江边的农贸市场。

雨后的江风带着水汽,将摊上的巴戟天、何首乌、三华李吹得精神抖擞。

卖茶的大姐抓一把新绿茶递到我鼻尖:“嗅嗅,春天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果然满肺腑都是清明前的山岚气。

旁边小广告写着对联:

“顺风顺水顺人心,得天得地得民心。”横批是俗气又踏实的“美好前程”。

这,大约便是德庆人的哲学——

既要龙母保佑风调雨顺,也信自己双手能得天地;一边敬着神佛祖先,一边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活出生活本来的模样。

坐在江边看渡船,两块钱一程的小艇在江心划出银亮的弧线。

船靠岸时溅起水花,恍惚间想起苏东坡当年路过此地,是否也曾在这样的细雨里等渡?

古人诗里的“一蓑烟雨任平生”,此刻被一位提着一篮子老鼠瓜的阿婆重新演绎——

她利落地跳上岸,瓜在篮中稳稳当当,仿佛那两千年的光阴,不过是西江上又一艘准时抵达的渡船。

三次来德庆,写了三篇文章,回回都有新滋味。

若说前两次是访古探幽,这一回倒像是跟着这座城过了三天家常日子。

看它把龙母的慈悲、孔子的秩序、宋人的风雅、西洋的零碎,统统揉进竹篙粉的柔韧与药膳的醇厚里,熬出一锅活色生香的人间烟火。

临别时雨又落下来,龙母牌坊在雨幕中静默如初,我忽然明白:

这座城最动人之处,不在于它珍藏了多少古迹,而在于它把两千年的光阴都化作了日常——

西江照流,粉照吃,神照拜,日子照过,像那碗竹篙粉,看着平淡无奇,入口才知层次分明。

江风再起,小艇的汽笛长鸣一声,仿佛是古城在说: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久久回味:

德庆德庆,在我生命中留下了什么?

风过、涟漪、波浪、汹涌,或隐或显,或蜻蜓点水,或心弦拨动,抑或一帆入海……

这便是我与德庆的缘分——

三次探访,次次如读一部未完的长卷,而每一次合上书页,都更盼着下一回的起首那句:

“早晨!德庆。”

2026-6 广东德庆

(本文图片由德庆陈灵犀摄影并提供,特此致谢)

【作者简介】

江冰,广州岭南文化研究会会长、广东省文化学会副会长、广东财经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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