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有位蒙古族母亲说，“爱自己孩子的是人，爱别人孩子的是神。”我们既爱自己的孩子、也爱别人的孩子，但我们不是神，只是普普通通的广东人。

记忆是一条小河，在人生岁月中流淌着故事。

我的记忆小河里，流淌的不止是属于自己人生的故事，还有广东一千多位爱心人士资助少数民族地区贫困学生上学的故事。这股爱心助学的暖流，从珠江缓缓流向内蒙古、新疆、西藏、云南、四川和广东北部山区，流淌了三十年。

每一处河湾，都有一个如歌的故事在吟唱。岁月静好中，许多人默默地守护着一份和谐、一份善良。

一、两代莎瑶妹

小时候，常听广播电台播放一首旋律优美的乐曲，那就是《瑶族舞曲》，时而平缓，时而跌宕，透着遥远和神秘的气息。听着它，仿佛置身于古老瑶山，在篝火旁看瑶家姑娘翩翩起舞，鼓声咚咚、夜色迷朦。粤北连南瑶族自治县，是世界唯一的排瑶聚居地，也是《瑶族舞曲》的诞生地。

1991年，在陪同单位老领导到连南民族中学参观时，我遇上了四位纯朴的“莎瑶妹”（瑶族姑娘）：唐买社妹、唐大打妹、唐大加二妹和房罗拜八妹，她们都是初二年级学生。同行的县纪委办公室班广柱主任，介绍了孩子们所在瑶排（村寨）的贫穷落后状况，点燃了我们资助瑶族学生上学的激情。

这是我们一家人最早资助上学的孩子。回广州后，我即给班广柱主任汇款，请他每月送往学校，作为四位莎瑶妹住校读书的伙食补贴。

第二年的年初四，我利用到连南公干的空余时间，上莎瑶妹家看看。从县城到三排镇油岭村的土路坑坑洼洼，四周布满石头，间或有小块庄稼地，插着干枯的玉米杆，在山风中摇曳，显得一片凋零。唐买社妹惊喜地把客人迎进家里，把与我认识的经过告诉了父亲。她父亲拿出刚从地里收回来的花生，招呼大家。买社妹又陪我们走了40多分钟山路，到山顶老排看望唐大打妹和唐大加二妹。

油岭老排已有近千年历史，排里全是吊脚楼、泥砖房，简陋而古朴的生活环境令人慨叹。瑶族同胞祖祖辈辈与山为伴，许多人从未走出过大瑶山。但他们的后代终究要融入山外文明，跟上社会发展，民族才会发展壮大。有感于此，在大坪镇军寮村房罗拜八妹家里，我们反复劝说她的父亲：一定要让八妹读上高中，给孩子一条有文化的出路！

可惜，两年过去，只有唐买社妹考上连州师范，继续学业，我们也继续关心、支持她。师范毕业后，唐买社妹回到母校——油岭新村小学任教，后来还当上教导主任、小学高级教师。有一次到她学校，听说全校老师总共才拥有半台电脑（一台旧电脑，经常出故障），学生们就更没机会接触网络世界了。我们立即带她回县城，掏钱买电脑送给学校使用。后来又联系省教育工会，捐赠了10台电脑。

买社妹的女儿唐倩，也曾在这间学校读书。那天，买社妹发来信息，说唐倩想到广州参加播音主持人培训班学习，为大学艺术专业考试作准备，但又不放心一个小女孩在大城市租房子住。我们回信息给买社妹：“支持小倩倩追寻梦想，培训期间就住我们家！”懂事的倩倩每天清晨便起床，赶往学校学习、考试，晚上还要上进修课，忙到很晚才回家，没少让我们挂心。有时她也留在家里吃一顿饭，我们就想着法子给她做点好吃的，补充营养，直到培训结束。

两代莎瑶妹，靠自己勤奋读书终于有了出息。唐买社妹虽然留在瑶山教书，但她走出瑶山在外面闯世界的愿望，让女儿唐倩代为实现了。房罗拜八妹后来嫁到县城三江镇，女儿房秋云读小学的费用也由省纪委宣教室党支部资助。

二、银子做的腰牌

图海是蒙古语，“挂在腰间的牌子”的意思。孟根图海，是“银子做的腰牌”。

1996年，我发起了广东草原爱心助学活动，资助内蒙古、西藏、新疆、云南、四川、贵州少数民族地区和山区贫困家庭学生上学。资助的第一位蒙古族女孩，就叫孟根图海。

时任内蒙古自治区党委副书记兼区纪委书记云布龙，答应我帮忙选择蒙古族学生、资助读书的请求，在他挂点的革命老区伊克昭盟鄂托克前旗城川苏木（牧业乡），联系上牧民的女儿孟根图海。图海正念小学三年级，奶奶长年卧病在炕，撒手人寰时留下几千元债务；爸爸那贡布拉格又遇车祸身亡，家里全乱了套，妈妈打算让两个孩子辍学回家放羊干农活……

太可怜了！我立即给图海的妈妈巴德玛写信，同时汇钱帮助处理后事。嘱咐巴德玛不能让图海失学，每学期的读书费用会按时汇到。

2001年8月，我第一次休工龄假，与妻子李丽梅、女儿张焰一起到鄂托克前旗城川苏木，看望已在信里喊了我五年“阿爸”却未曾见面的孟根图海。晚上就住在图海家的土屋里，喝奶茶、吃手把羊肉、敬“羊背子”（蒙古族乡亲欢迎尊贵客人的厚礼），情感分外交融，汉族与蒙古族同胞成了一家人。

略显内向的图海，与妈妈一起为我们唱了一首古老的鄂尔多斯蒙古族民歌：

不长矮草的地方，马儿怎么能停下来。阿爸不在的时候，我们怎么能高兴起来……

图海的歌声很朴实、性格很纯朴。看不见阿爸的日子里，她缺少人生动力和精神支柱。在蒙古人心里，阿爸是靠山、是标杆，草原上再多风沙酷寒，人生中再多蹉跎，只要有阿爸在，就没有迈不过的坎。这也让我领悟了，助学不仅要给孩子读书费用，还要弥补他们亲情、父爱、母爱上的缺失，消除自卑，求学上进，才能挺起胸膛走向未来。那天晚上，久旱的毛乌素沙地居然下起了大雨。离别时，看着沙路两旁由黄变绿的沙柳，想起昨晚的歌，我们默默祝福孟根图海女儿也像沙柳般生生不息，考上大学，无悔人生。

图海先后上旗里、盟里的蒙古族中学读书，接着考入呼和浩特民族学院。每次我们到呼和浩特，总要上学院看她。内蒙古日报首席记者刘少华先生、北方新报编辑袁溪等热心人，也常常鼓励她。大家都把她作为栓在腰间、装在心里的银牌，牵挂着、守护着。

从小长在北方的图海，看惯了草原、沙海，却没机会到南方看山看海。也许这不仅是孩子的憧憬，他们的父母也不一定走得那么远。为了了却她的心愿，我们打算把图海和妈妈接到广东来，与受资助的藏族、瑶族孩子过一个“民族团结年”。

春节前几天，孟根图海与母亲巴德玛“当了一回大雁”（第一次坐飞机），飞到广州的家。南方的家确实与北方的家不同，一个在珠江边，一个在草原；一个气候温暖湿润，一个还是冰天雪地。看着客厅墙上的喷涂画里有延伸到天边的草原、有8辆勒勒车组成牧民转“敖特尔”（草场）的情景，旁边还陈列着蒙古人使用的弓箭、马鞭、煮奶茶的铜壶和马头琴，图海初来乍到的陌生感一下子消除了，脸上洋溢着腼腆和幸福的笑容。

除夕夜，穿着蒙古袍的图海和巴德玛、穿着藏袍的松安拉姆，还有穿着瑶装的年仅9岁的小妹妹赵丽萍，加上我们的女儿张焰，4个民族的女孩一起过年，欢笑声和歌声交织，就像在图海家的那个晚上一样热闹。

一个在童年求学路上遭受失去父爱和家境贫寒双重挫折的蒙古族女孩，因为有云布龙爷爷、众多热心人和我们牵手，重拾希望，终于跨过艰难，勇敢地走上社会、走向成熟。孟根图海大学毕业，在一家公司找到工作，开始了新的生活。我们资助图海上学的任务完成了，但情感仍在与日俱增。我们也有个愿望：在图海长大出嫁时，一定要到她的家乡，为她唱《送亲歌》。

这首歌在鄂尔多斯婚礼表演节目中常常出现，听了令人潸然泪下：

鸿雁展翅向南方，芳草低头躲秋凉。

含泪告别阿爸阿妈，孩儿出嫁到远方。

……

马儿送我到远方，阿爸阿妈保安康。

来世托生男子汉，终生陪伴在父老身旁。

2016年，这一愿望终于实现。我们又一次回到城川，履行父亲的义务，牵着孟根图海的手走向举办婚礼的大蒙古包，把她交给女婿那素。《送亲歌》响起，深情而悠扬，在场的亲朋戚友眼里饱含泪水，同声歌唱。

三、从照片里找回学校的牧驼女孩

30年来，有1000多位广东热心人先后加入爱心助学活动。大家自觉自愿地走到一起，尽自己能力帮得一个是一个、帮助一次是一次，不在乎天长地久，也不求回报。至今，已有近5000位贫困孩子接受过爱心助学活动的资助，不少是从小学开始、直到大学毕业。其中我和妻子李丽梅、女儿张焰资助的就有70多位，分别来自汉、瑶、壮、蒙古、鄂温克、维吾尔、哈萨克、锡伯、塔吉克、藏、门巴、珞巴、朝鲜、畲、东乡等15个民族。

我们把资助孩子上学，看作是一项事业、一份责任。除了按时汇去学费、生活费，而且利用假期到草原、高原看望他们。因为助学和关注民族地区的发展，我走遍了内蒙古12个盟、市，以及全自治区103个旗、县、区（市）中的71个；走遍了西藏7个地、市，以及林芝市下属7个县（区）；还有新疆的哈密、喀什、伊犁、阿克苏、阿勒泰、吐鲁番……

2004年夏天，我第二次来到内蒙古阿拉善左旗。在观看蒙古族摄影家哈斯巴根的摄影作品展时，发现了一张黑白照片：一位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正在放牧骆驼，她的头发被风沙吹乱，身上棉袄已露出花絮，脸上写满忧伤，眼中流淌着祈盼；身后是一匹高扬着头的骆驼，再远处是茫茫沙漠和隐约可见的土屋。

“这孩子是假期帮家里放牧骆驼，还是因家贫辍学了？”我的脑海里翻腾着怜爱的情感。可惜了，如果这么小就失学回家放牧，长大点找个男生结婚生子，她又将成为缺少文化的新一代，一辈子也难有机会走出沙漠。不行，一定要找到她，帮助她完成学业。

从一张偶尔见到的照片，寻找一个可能失学的孩子的过程，就这样开始了。

哈斯巴根老师我认识，他在阿拉善盟群众艺术馆工作，创作了许多反映草原、沙漠美景和牧民生活风情的优秀作品。这张牧驼女孩的照片，一定是他深入沙海采风时拍摄的佳作。也许他没有料到，沙漠里有一个贫困女孩的命运，会因为被他装进镜头而彻底改变。

几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接到哈斯巴根老师的电话，说已经找到照片中的女孩了，名叫萨如拉，家在阿拉善左旗银根苏木，已因家贫失学，回家帮奶奶放牧骆驼。

“请哈斯巴根老师与阿左旗团委和学校联系，把萨如拉接回学校上学，我们负责她的读书费用！”

萨如拉，你还小，好好读书吧，远方的伯伯会牵着你手，走向没有尽头的未来。

从初中到高中，萨如拉在阿左旗蒙古族中学安心读书。我们按时汇去费用，并且常常与她书信、电话来往，还两次到学校看望她，鼓励她考上广东的大学，完成学业。

“阿爸!” 萨如拉终于在电话里，喊出这一久违的称谓。6岁以后，她就没喊过爸爸。在单亲家庭中生活的她缺少父爱，也渴望父爱，却不善表达。加上性格比较内向，说话不多，对人对事有什么感情，都习惯了藏在心里。她高兴地告诉我，已经考上广东亚视演艺职业学院，即将来到汉族阿爸阿妈身边读大学了。

2010年9月，这个曾经的牧驼女孩飞来广州，汉族阿妈亲自到机场迎接。丫头真的长大了，已出落成典型的蒙古族姑娘。阿妈拿着亲手做的绢绸玫瑰花，第一时间送给了萨如拉。

萨如拉进入在广东东莞塘厦的亚视演艺职业学院，开始大学学习生活。对于成长在内蒙古阿拉善腾格里沙漠的孩子来说，她也许是第一个或者是唯一一个。她是幸运和幸福的，正因为如此，萨如拉很珍惜、很享受这段时光。学舞蹈、学形体、学文化管理、学国学知识，汉语说得流利了，也渐渐习惯了南方的生活。汉族阿爸每月给她汇上伙食费，她也尝试在学校附近勤工俭学锻炼自己。寒暑二假回内蒙古的家，陪陪久别的母亲和弟弟；平时周六日不上课了，她就坐火车从东莞回来广州的家住两天，跟我们一起上蒙古餐厅吃顿羊肉解解馋。

许多热心人知道她来自遥远的阿拉善，也向她伸出热情相助之手。学院的领导和老师关心她，同学、室友帮助她；广州市天河区的林玲阿姨、周安定姐姐，为她安排实习单位……她在沙漠里常与骆驼做伴，心灵免不了孤独、彷徨，在广东，却拥有许多原本素不相识的亲友。

2013年7月，萨如拉大学毕业。她对我们说：阿爸、阿妈，我想先回阿拉善，看能不能考上公务员，不行再回广东和您们在一起，报答广东人对我的恩情。

骆驼走得再远，也忘不了沙漠，沙漠才是它们休养生息的家园。我们理解萨如拉的心情，支持她的选择：回家吧，你长大了，能回报社会就行……

四、使鹿部落后代

那年，呼伦贝尔市新巴尔虎左旗旗委副书记铁岭到广州经济开发区挂职锻炼，与我相识。后来我们联系武警广东省总队医院，组织专家教授到呼伦贝尔草原为牧民义诊治病时，见到了市妇联主席杜瑞霞。杜主席给我讲了琪琪——一个在根河市敖鲁古雅乡小学念四年级的鄂温克小姑娘的故事。琪琪是使鹿部落首领拉吉米的孙女，爷爷和父亲去世后，家里只剩下她和奶奶玛丽亚·索、妈妈瓦莲3个女人。瓦莲强忍丧夫悲痛，靠辛勤劳动支撑着这个没了男人的家；而玛丽亚·索则继拉吉米后成了部落里最有威望的女首领。为了读书，琪琪跟妈妈住进政府建的新居，奶奶却不愿下山。瓦莲只好两头跑，大忙季节进山照顾琪琪的奶奶，驯养那群作为主要生活来源的驯鹿；寒暑二假再把琪琪带到山里，与奶奶和驯鹿相聚。

“琪琪现在需要的不仅仅是经济上的支持，更需要父爱和精神上的鼓励，需要外界文化的熏陶！”杜主席说。要传承民族和部落文化，一代人的努力是不够的，应当不断地由有志者接续。杜瑞霞主席、铁岭书记和瓦莲把琪琪的明天托付给我们，绝不仅仅是对一个小姑娘成长的希冀，而且是对整个使鹿部落文化传承的期盼。我答应了杜主席的要求，要为琪琪撑起一片父爱的晴天。

国庆长假，我们一家人远涉千里，到敖鲁古雅看望琪琪。使鹿鄂温克人世世代代游牧、狩猎在大兴安岭，饲养驯鹿作生产和生活工具，因而也被称为使鹿部落。这个部落仅有200多人，过去在山里住着简陋的“撮罗子”（一种以几根木头为支架、四周用兽皮围起来的帐篷），很难想像鄂温克人如何在里面熬过零下四十多度的严冬。敖鲁古雅之行，不仅让我们与琪琪一家人结为“亲戚”，见到了传神的玛丽亚·索奶奶，还对少数民族文化如何更好融入中华民族优秀文化有了新的思索。我们在心里祈祷，愿这位鄂温克使鹿部落首领的后代、我们的鄂温克族干女儿顺利完成学业，挑起承继民族传统文化的重任，像先辈一样纯朴、坚忍，又如当今所有90后少女一样敏锐进取，奋力前行。

回广东后，我们关注和支持着琪琪上学，以及玛丽亚·索奶奶和瓦莲的生活。高中毕业，琪琪考上呼和浩特民族学院。这所大学前身是内蒙古高等专科学校，来自鄂尔多斯的孟根图海、来自巴彦淖尔的阿丽玛、来自阿拉善的温德尔玛和娜木尔等，都是校友。琪琪在学校有好多干姐姐和师姐，离开了驯鹿的她并不孤独。她学的专业是英语教育，视野更加开阔，将来走上工作岗位，可以把本部落的民族文化研究与外语教育联系起来。当然，她还可以考研、考博士，我们都给予支持和帮助。

琪琪也是使鹿部落为数不多的大学生之一，她的使命要比父辈更重大。也许在读书期间，她并不一定懂得和了解这些，但奶奶、妈妈、杜主席、铁岭书记和我们，以后会告诉她的。

五、小黄花也有梦

草原爱心助学活动从关注一朵小花开始，逐渐变成关注和培育一片花海。内蒙古许多好朋友受广东热心人感染，积极协助，把从珠江汇入草原的爱心潮延伸至每一条“艾敏河”（生命之河）。自治区纪委娜仁秘书长和工作人员，协调教育、妇联、团委、红十字会等部门，选择、落实资助对象，还把收到的助学费分送给学校和学生。

2001年底，乌兰察布盟（后改市）察哈尔右翼中旗纪委书记乔静波，与旗教育局领导一户户走访，落实了需要资助的100多位贫困家庭学生，制成表格寄来。我们立即发动省委警卫局江远方、省纪委办公厅刘智民、省发展银行范俊雄、省国税局李海当、广州市政府童晓庆等热心人，一对一“认捐”。乔书记还专门附了一封信，详细介绍其中一位女孩孙晓菲的情况：晓菲家住察右中旗五号乡，爷爷是新中国成立前入党的老党员，她小时候在炕上玩耍，不小心翻进了“锅连炕”那盛满开水的锅里，被严重烫伤，因没钱医治而导致左大腿皮肤与肚皮粘连，直不起身，15岁念初三了，还靠草蒲团垫着走路……

我们眼前浮现出一个女孩不畏严寒霜打、顽强向着学校爬行的形象，有种怜悯、有种牵挂在心中回荡，久久不能平静。女孩不但要读书，还要长大、工作，还要嫁人、当妈妈。晓菲比其他孩子活得更艰难，需要给予特殊关爱。除了由省纪委办公厅刘智民资助她上学外，出身于中山大学教师家庭的德籍华人喻恒先生，也打算捐助治疗费用，让这可怜的孩子开始新的人生。

乔书记马上联系呼和浩特解放军253医院，具有治疗烧伤丰富经验的烧伤科邢主任一锤定音：“只需10000元整形手术基本费用，其他药费由医院负责！”喻恒先生专程从北京赶往呼和浩特，为晓菲交了手术费，并给她父母留下一笔钱，作为术后恢复健康所需。手术非常成功，乔书记告诉我们：“晓菲年轻，很快就能恢复健康。只要适当参加体育活动，腿部肌腱功能逐步正常，就能像其他孩子一样行走自如！”

佝偻着上学的孙晓菲终于直起了腰，她的人生路少了一分艰辛。这一年暑假，刘智民和妻子、儿子到内蒙古察右中旗看望晓菲一家，带回了她在学校与同学一起跳绳的照片，也带回了晓菲一家对广东热心人的感激。这颗孕育在辉腾希勒草原上的小黄花，历经风霜后，终于沐浴到阳光，开放出艳丽的花朵。她与家乡黄花沟许许多多小花一样，分享了来自珠江的爱，吮吸着甘露成长。

很快三年过去，孙晓菲高中毕业，身体完全恢复健康。喻恒先生愿意继续资助她读书费用，并鼓励她报考北京的大学：“距离近了，平时在京生活好有个照应啊。”

孙晓菲顺利度过大学时光，回到内蒙古工作。那天，她在微信里给我们发来与丈夫、女儿的照片，说：盼望您们到内蒙古来，想您们……

六、卓玛长大了

卓玛长大了，她和未婚夫商定在2014年元旦结婚，邀请我们到四川成都参加婚礼。

卓玛的藏族名字叫仁真卓玛，汉名叫张莉。她外婆陶秀英是红四方面军女战士，长征过草地时因伤病与队伍失散，流落在川西北若尔盖草原，后与当地藏民结婚。卓玛从小在藏区长大，就像若尔盖草原一朵稚嫩的羊羔花，从小经受过许多风霜，显得少年老成，性格温柔纯朴，懂事善良，脸上总带着甜甜的笑。

1996年，广东《羊城晚报》与广州军区《战士报》联手，派记者重走长征路，到四川、贵州等地采访。记者们代表广东热心人，选择了11位红军后代和红军走过地方的贫困学生，接到广东潮州富丽学校免费读书。仁真卓玛和松安拉姆、徐敏、张琳、帅飞、胡平都在其中。

那时卓玛刚上小学三年级。没离开过父母的孩子，一下子从山里和草原来到海滨，不容易适应。我从《羊城晚报》上看到了他们的故事，出于对红军的景仰和对贫困孩子的关怀，即发动省纪委办公厅吴创松、孙跃山、苏茂荣等同事，帮助他们解决生活费用。

6年后，卓玛在富丽学校初中毕业，回四川考上高中、大学和硕士研究生。她忘不了广东，又回广东《羊城晚报》实习，下班后住我们家。实习结束，卓玛顺利考入四川都江堰市委宣传部工作，不久再考上博士研究生重返校园，由国家提供奖学金解决读书费用。

世界上有很多种感情，只有真情最珍贵，历久弥深。这种真情，来源于助学，来源于守护善良。卓玛和妈妈白玛措都说，我们是她一家的精神支柱。因为卓玛的爸爸已不在人世，哥哥大学毕业后在县城中学当老师，见的世面也不多，家里有什么重大事情，总希望我们给拿主意。从读书，到工作、考博、找对象、选择成亲日子，都一起商定。

有一年8月，我和吴小洪专程到四川阿坝州若尔盖求吉乡，看望卓玛。求吉是她们的老家，一个藏族同胞聚居的村子。白玛措、卓玛都在这片红色土地上长大，深深眷恋着故乡的青稞、牛羊、山道、寺院，迎接我们自然也用汉藏融合的风俗。月亮圆圆，空气清冽。皎洁月光照耀着川北高原，留给我们民族团结、团圆的美好记忆。我为卓玛写的那首歌《阿爸的卓玛》，也在轻轻响起：

阿爸的卓玛，若尔盖草原一朵美丽的羊羔花。黄河源头的雪水养育了你，烈风吹红你圆润的双颊。你知道，阿妈的羊皮袄带给你一生的温暖。你知道，阿爸的无言伴随你的每一天。

卓玛卓玛，阿爸的卓玛。昨天你告别阿妈追寻理想，沿着一路吉祥的格桑花。

……今天阿爸牵着你的手走进未来，沿着一路圣洁的格桑花。

七、次仁玉珍

2006年7月，我带广东送医送药爱心团，在广东第四批援藏干部陪同下，第一次走进西藏林芝墨脱县城。在为当地军民义诊的同时，通过县教育局联系上200多位贫困学生，资助他们三年读书费用。准备升小学六年级的门巴族女孩次仁玉珍，是我负责的两个小姑娘之一。

第二天清晨，爱心团队离开墨脱县城。次仁玉珍知道了，与妈妈守候在路口送别我们。这孩子真有心，知道墨脱不通公路，叔叔阿姨来一趟不容易，下次见面不知要到猴年马月。她与我们依依不舍告别的眼神里，充满了对知识、对外界的渴望。

同行的广州医药集团董事长杨荣明、总经理李楚源，决定在墨脱公路修通前，每年捐献35万元药品给墨脱县人民医院。第二年7月，广药集团邀请墨脱县派人来广州接运药品，并组织受资助学生代表参加广州白云山和黄中药公司、广之旅举办的“小神农夏令营活动”。次仁玉珍等7位学生有机会走出大山，畅游羊城。在城市热闹氛围烘托下，玉珍显得阳光、开朗了，只是有点忧郁，像是想给我们诉说什么。

此后6年，次仁玉珍“失踪”了，怎么也联系不上。正当我们感到无望的时候，与玉珍同一批受资助的墨脱女孩吴梅捎来喜讯：

“张伯伯好，玉珍在到处找您呢！”

“真的吗？她现在在哪？”

“在南京大学。我让她给您电话。”

好家伙！玉珍太有出息了，喜马拉雅山里走出来的门巴族女孩，居然考上了南京大学！

很快，电话那头传来玉珍激动而又带着抽泣的声音：“伯伯好！终于找到您了！”6年来，玉珍也在寻觅我，真苦了她。重新联系上，不是为了收获报恩，而是继续关怀支持。电话里她告诉我，在墨脱完小毕业考上了米林中学，然后到江苏西藏班念高中，高考进入南京大学……

“玉珍，新学年学费够吗？”

“我的学费是国家贷款，贷了4年的学费。”

玉珍一个人在大城市生活，家里提供的伙食费肯定不够，我们准备每月给她汇点钱，让她吃好些；女孩子生活必需品也不能缺。

末了，我又问玉珍：“你爸爸妈妈好吗？”

这下闯祸了。电话那头传来哽咽声：“爸爸已经不在了。”

“哟！原谅伯伯，不小心触动了你心灵的痛处。”

玉珍反过来安慰我：“没事的，我出生14天爸爸就去世了，从小就失去了叫爸爸的权利和机会。其实以前最难受的是每次她们（指同学）跟家里人打电话时，感觉真的好亲密，每一件小事都跟妈妈爸爸分享商量。而我……但是现在我已经习惯了，上帝为我关上一扇门，就一定会给我开另一扇窗。我始终坚信这句话。更何况现在上帝已经很眷顾我了，遇见了您，这么善良的爸爸，我真的满足了。”

天啊，原来这就是6年前次仁玉珍到广州时的忧郁和忧伤所在。她害怕见到同学与爸爸打电话时的那种幸福与满足感。现在她鼓起勇气，把一直想当面跟我说的话说了出来。

我也感动了。父爱无言，我们有责任用真情弥补玉珍渴望父辈疼爱的空白，把爱心延续下去，直到永远。

“玉珍，我们爱你。好好念书，今后阿爸阿妈牵着你的手往前走。”

“我也爱您，阿爸，我可能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然后遇见您。”

这一年的10月，我们到南京参加一个调研活动，抽空约次仁玉珍到招待所见面。刚好那天下午她没课，早早就坐公共汽车过来。小“乌姬（门巴语：女孩）”长成大姑娘了，我们聊得很开心，还按第一次相识时所坐的位置，请同事帮忙照相。安全回学校后，玉珍发来微信：

“看到阿爸还跟当年一样，我很欣慰。”

“阿爸是你的大山。”

“是的！耶。阿爸，以后不管有事没事都会找您聊天，跟你聊天我就会信心增倍，感受到人性的光辉和社会的美好。本来上午去听讲座，之后很失落，跟阿爸聊完后，又开始有那种斗志昂扬的精神了。”

“一言为定！”

玉珍大学毕业回到墨脱，妈妈只有她一个女儿，她希望能留在妈妈身边。我们十分理解这份孝心，支持玉珍的选择，并琢磨着什么时候再进墨脱看看她们。2019年林芝桃花盛开时，我和妻子李丽梅终于成行。阿爸阿妈来了，玉珍高兴极了，忙不迭地把我们介绍给她的妈妈曲珍。从认识玉珍起，到一家人欢聚，隔了13年。真应了我们第一次进墨脱时说的“一次墨脱行，一生墨脱情”那句话！

八、雁儿

雁儿真名叫张艳梅。“雁儿”是我们给她起的小名，喊起来亲切点。

雁儿是广东草原爱心团队资助上学的一位特殊的女孩。她来自云南省楚雄彝族自治州的农村贫困家庭，好不容易读到高中毕业，参加高考却又一时失手。偶尔得知广东有个爱心团队，可以资助贫困孩子上学。她抱着试试看的希望，给我写了一封求助信。

这封信，改变了雁儿的命运。

通过云南省纪委秘书长帮忙核实，我们了解了雁儿家庭的困难：在农村当农民的父母，一再为三个孩子的读书费用犯愁，准备让雁儿打工挣钱供弟妹上学。眼看进入高等学府的微弱心灯就要被现实的冷水浇灭，她不知偷偷地哭了多少回。读着她的来信，我们仿佛看到山窝里一只心灵孤独的小雁，正在渴望来自山外的阳光与动力，助她振翅飞翔。

我立即给雁儿汇上复读班报名费，还请同事李江燕给她回信鼓劲。雁儿只是我们帮助完成学业的众多贫困孩子之一，无论她来自内蒙古、新疆、西藏，还是云南，在最困难的时候，都需要有人牵手拉一把。而对于雁儿来说，她得到的却是百分之百的影响和鼓舞，无论多少，都将激励终生。

第二年，雁儿考上山东烟台大学，终于走出云贵高原到海边寻梦。她说，她太喜欢大海了，要做海的女儿，要放飞自己的梦想。大学四年，雁儿是在学习、勤工俭学和出校外打零工的紧张中度过的，用自己的辛勤努力，解决每月生活费用。她知道家里困难，妹妹又患病需要治疗，不好再向父母伸手。这期间，她给我们写了不少信，谈学习、谈处理与同学的关系、谈对今后的憧憬。我们给她回信，引导她正确把握好学习机会和做人做事的分寸。得知她的学费贷款迟迟下不来，或者饭卡里快没钱了，又及时给汇上。

从山里走出来的孩子很懂事，也有明确的追求和奋斗目标，从不松懈和浪费光阴。雁儿心里明白，要实现理想光有热心人拉一把还不行，关键要靠自身努力。在大学期间，她结识了一位来自韩国的男同学，相互间辅导汉语和韩语，也擦出爱慕火花。毕业之际，她决定要随小伙子嫁到韩国去。她把这一想法告诉我们，征求意见。

这是个不错的选择，翅膀硬了，可以飞得更远些。她会带着对故土的感恩与依恋，飞越大海找到自己的爱情和幸福的。在她从南往北飞的某一段旅途中，曾经有广东热心人相助的一臂之力。

九、异乡民族情

因为陪同南方医科大学党委文义民书记上青藏高原看望老部队，体验过高原军人“缺氧不缺精神”的艰辛，文书记邀我为2011届新生讲第一堂入学教育课。

文书记原任解放军总后青藏兵站部政委，在青藏高原当了三十多年兵，曾一百多次带运输车队翻越昆仑山口、唐古拉山口；后来调到南方医科大学前身第一军医大学当政委，少将军衔。他的丰富经历中有许多令人振奋的故事，却不好自己说。我作为旁观者，倒是可以放开讲，以高原军人精神激励年轻人，树立奋斗意识与爱国情怀。

这一课讲下来，也让我结识了南方医科大学十几位来自天山脚下、昆仑山麓和青藏高原的少数民族孩子，与他们结下民族情缘，携手度过在广东的五年异乡求学时光。这些孩子分别是：新疆乌鲁木齐的艾克热木•艾尔肯，喀什的阿迪拉•阿里木、库尔班江•麦麦提、地里木热提•艾尼瓦尔，阿克苏的孜来古力•努尔，阿图什的阿依努尔•玉素甫，和田的茹则古丽•艾则孜、热孜亚•艾则孜、米娜瓦尔•依提、木海热木•吐逊托合提，库尔勒的古丽尼格尔•吐逊，伊犁的阿斯艳木•阿不都欧甫，都是维吾尔族；阿勒泰的马晓燕是东乡族，刘园园、翟金梅是来自库尔勒的汉族姑娘。还有西藏林芝的赖蕾（卓玛央金），珞巴族；内蒙古兴安盟的于喆，蒙古族……从此我们的助学对象中，有了一批可以时时相见的、需要在学习和生活上予以关注的少数民族大学生。这些孩子远离父母，缺乏在南方生活经验，风俗习惯难以相融，又是当地的贫困生或特困生。我们要做的，是为他们营造一种“远方的家”的温馨。

南方医科大学党委姜虹副书记，也是从新疆调来广东工作的“援疆二代”。她告诉我：“大多数孩子第一次到广东，以为南方天气炎热，都没准备御寒的棉被呢！还有一位女孩，自己一人坐火车来，把行李箱忘在车上找不回，连换洗衣服都没了……”

我随即把新疆大学生缺衣少被的窘境，告诉了广州华强制衣公司董事长陈进辉。这位善良而又充满创业激情的董事长二话没说，立即为孩子们送上棉被、席子、枕头。在火车上遗失了换洗衣服的孜来古力，由我接回家里，为她挑选、购置服装和日常用品。得知古力是位孤儿，缺少日常生活费用，又每月定期给她伙食费。节假日，还带她出外见见世面，让她心里充满阳光。

同样从新疆回广州工作的鲍蕾、郭韩惠等热心人，也纷纷伸出援手，帮助孩子们解决学习和生活困难。每月第一个星期六的中午，大家轮着请孩子们到新疆餐厅，吃一顿家乡的羊肉、大盘鸡、手抓饭，还给每人两个馕。“古尔邦节”到了，身在广东的新疆孩子依然能感受家里一样的节日氛围，与老师和叔叔阿姨们载歌载舞，共度美好时光……

有一年，我陪领导到新疆喀什，看望广东援疆干部和开展总工会金秋助学活动。适逢暑假期间，新疆学生都在家里，便打算忙完公务后上阿迪拉•阿里木家看看。阿迪拉是位漂亮的维吾尔族姑娘，在这批新疆学生中颇有代表性。那天晚上，她和父亲阿里木•江、母亲布和丽其一起，用奶茶、葡萄和馕盛情款待我们，还拨动都他尔琴弦，唱了一首又一首新疆民歌。汉维两个民族的浓浓亲情，随着都他尔的琴弦缓缓流淌。孜来古力•努尔和地里木热提•艾尼瓦尔也从阿克苏和生产建设兵团农三师52团住地赶来，在阿迪拉家度过一个民族团结的美好夜晚。临别时，大家紧紧拥抱，难舍难分，一再相互祝福。我们热切邀请阿里木•江夫妇抽空到广东去，看看女儿就读的学校，也让我们一尽地主之谊。

转眼五年过去，孩子们到了本科毕业离校的时候。就跟他们过一个在广州读书期间最后的“古尔邦节”吧，这一想法得到热心人一致赞同。这个“古尔邦节”，成了天山、昆仑山和青藏高原来的民族大学生永恒的记忆。

助学三十年，故事不多，宛如平常一段歌。伴随着祖国改革开放的步伐，如今扶贫、脱贫已成为中国人引以为豪的奋斗史，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目标也已实现。而济困，则是人类命运共同体中一个永远的话题。广东草原爱心助学活动仍然在延续，可能又是一个三十年，就像冰山上的积雪，积累了、融化，再积累、再融化……

作者简介

张宇航，广东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原广东羊城晚报总编辑。

来源：花城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