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我总陷在一个执念里:岭南文化,到底藏着怎样的“雅”?这问题绕在心间,百思不得其解,成了挥之不去的文化困惑。
论雅致,江南永远是天花板,烟雨润笔墨,丝竹伴闲愁,把斯文传统里的雅,刻成了全民公认的文化图腾。
一句“雅致江南”,众口一词,毫无争议。
可我若试着说“雅致岭南”,瞬间底气全无,连自己都觉得牵强,满是犹疑。
为何这般不自信?
只因岭南文化的底色,本就带着原生蛮勇,率性坦荡、不雕不琢,与江南温婉精致的书卷雅气,全然是两种活法。
我不禁叩问:雅俗高下,谁来定义?审美话语权,难道只有一种标准答案?

探寻,从始至终都困在迷雾里。
也曾折服于宋代九色的极简风雅:
京绿、二青、天青、秋香……一色一意境,凝练出“大道至简”的东方美学,将天地诗意融进日常器物,清绝经典,是文人雅韵的极致。
可这般阳春白雪的雅,放到岭南,终究水土不服,难融其肌理。
广东作家陈露一语破题:
可能比较难“定义”,岭南文化本质是“雅俗一体”,围绕生存与生活动机的底色。岭南之雅,从来雅俗不分家。烟火即根骨,一切审美都扎根生活,不玩虚浮的清高。

广州学者谢国剑教授也直言:
岭南人生性务实,不屑为文人式的“雅面子”买单,本心从不在此。
这话虽在理,可我以为:
雅从不是面子的附庸,它是一种生活方式,是刻进日常的审美,而非演给旁人看的排场。
可学者一句定论扎心:
民间之雅,多为面子。而岭南人要的面子,从不是舞文弄墨,却是划龙舟时,争一口气、光耀一方的滚烫体面。
“划龙舟的面子”,这比喻太妙,诙谐又戳心!
没有附庸风雅的扭捏,没有故作高深的端着,直白坦荡,正是岭南最真实的模样。
可即便看透这一层,心头困惑依旧未散,对岭南之雅的追问,从未停止。
难道岭南,当真与雅无缘?我思之又思,惑中有惑——
江南之雅,是精致外放、一眼倾心的书卷气;岭南之雅,是烟火内敛、润物无声的生活诗。
它不在文玩字画的刻意装点里,而在潮汕工夫茶慢品闲酌的从容里;不在雕梁画栋的繁复精致里,而在广州花市四季繁花的热忱里;
不在引经据典的文人腔调里,而在岭南人踏实过日子的通透里。
这种雅,不装不假,不慕浮华,俗得坦荡,雅得自在。
终于豁然:不是岭南无雅,是我们总拿江南范式框定一切,才深陷困惑。
岭南的雅,不是宋代的九色,而是龙舟的红;不是青瓷的裂纹,而是镬耳墙的弧线;
不是茶道里的一炷香,而是早茶时一笼虾饺冒出的热气。
它是活的,汗津津的,带着烟火气和泥土味的。
所以,答案也许是这样:
岭南有雅,但它的雅不是江南那种需要静观、品鉴的雅,而是需要参与、沉浸的雅。
它不问你懂不懂宋瓷,它问你敢不敢上船。
岭南的雅,从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而是柴米油盐里的诗意;不是刻意迎合的风雅,而是扎根烟火的自在风骨。
俗中藏雅,拙里藏韵,大俗大雅。或许,就是岭南独一份的雅。
2026-5 广州
【作者简介】
江冰,广州岭南文化研究会会长、广东省文化学会副会长、广东财经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