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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香韵:莞香文化何以传千年?
来源:岭南文史| 发表时间:2026-04-28 10:55

每年3—5月,黄绿色小花缀满枝头,清香漫溢岭南——这便是土沉香,也是名扬天下的莞香。一缕缕清香从东莞的山野间飘起,化作刻入这座城市的独特印记。

莞香,即瑞香科植物土沉香,是一种珍贵的香料与药材。莞香树古已有之,原为野生,早在晋代嵇含的《南方草木状》中就有记载。

宋代以前,因野生沉香树采集困难、产量有限,沉香价格高昂,十分珍贵。宋元时期,莞香实现人工规模化种植,东莞茶园成为最早的种植与集散中心,为莞香文化兴盛奠定基础。明代至清初,莞香步入鼎盛。明初,莞香已大规模生产。嘉靖年间,莞香仍以茶园所产最为著名。到明代中晚期,毗邻茶园的南社村发展成重要产地,当地家族世代经营香业。莞香贸易辐射苏杭等地,衍生产业如香柜制作、贩香传信等业态兴盛。贸易的繁盛引得陈献章、林光等文人以诗咏香,张穆撰《香论》《藏香说》,开创莞香专项研究,形成独特的香文化体系。清初战乱致使莞香产业受挫,生产与集散中心由茶园转向金桔岭,莞香渐趋衰落。而如今,进入21世纪,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备受重视,随着莞香花成为东莞市城市标识,莞香制作技艺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莞香文化已迎来新生。

莞香从野生珍木到人工培植,从贡品佳料到城市符号,承载着东莞务实创新的精神,是岭南物产文化与非遗传承的重要典范。

莞香文化的起源与发展

土沉香(学名:Aquilaria sinensis(Lour.)Spreng.)属瑞香科,又名莞香、白木香。莞香文化近年颇受关注,但多数研究聚焦于非物质文化遗产、文化产业的角度,较少从历史文献的角度去深入探究莞香文化的起源及其发展脉络。本文征引地方志、诗文集、族谱、碑刻等历史文献,力求梳理莞香文化的起源、兴盛、衰落、复兴的历史发展脉络。

01

元代以前:

东莞已盛产莞香莞香

(土沉香)树古已有之,原为野生树木,在文献中早有记载。晋嵇含《南方草木状》卷中:“蜜香、沉香、鸡骨香、黄熟香、栈香、青桂香、马蹄香、鸡舌香。案,此八物同出于一树也……珍异之木也。”《太平广记》卷四一四引《十洲记》:“南海郡有香户,日南郡有千亩香林,名香出其中。”

晋广州刺史吴隐之,“召还,检笥而得沉香,其重盈斤。或曰:夫人留以熏衣被也。亟投之水。世称沉香浦”。

在唐代,莞香被列为贡品。明(嘉靖)《广东通志初稿》卷三十一:“唐,天下诸郡每年常贡。南海郡:贡生沉香七十斤……今广州。”

宋周去非《岭外代答》卷七“沉水香”条:“顷时香价与白金等,故客不贩,而宦游者亦不能多买。”

宋代以前的沉香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是生长在崇山峻岭之中的野生沉香树所产,产量极其有限,而且采集异常困难。宋元时期,东莞开始人工种植沉香树,产量实现了跃升。自此,沉香便以人工种植为主。

宋《广州图经》“土产”条:“榄香,东莞县茶园所产。白木香,亦名青桂头,其水漫渍而腐者,谓之水盘头;雨浸经年,凝结而坚者,谓之铁面。惟榄香为上,即白木香,珠上有蛀孔如针眼,剔白木,留其坚实,小如鼠粪,大或如指,如榄核,故名。其价旧与银等。”“榄香”,即莞香。

屈大均《广东新语》卷二十六《莞香》云:“德庆有香山,高明、新兴有老香山。《南越志》:盆允县利山多香林,名香多出其中。又朱崖有香洲,洲中出诸异香,往往无名,而并未言及东莞。盖自有东莞所植之香,而诸州县之香山皆废矣。”从屈大均的观点去看来,则宋《广州图经》所称“榄香,东莞县茶园所产”,是人工种植的莞香。

从元(大德)《南海志》起,便有人工种植莞香的明确记载。元(大德)《南海志》卷七:“榄香,新会上、下川山所产。白木香,亦名青桂头,其水漫渍而腐者,谓之水盘头;雨浸经年,凝结而坚者,谓之铁面。惟榄香为上,香即白木香,材上有蛀孔如针眼,剔白木,留其坚实者,小如鼠粪,大或如指,状如榄核,故名。其价旧与银等,今东莞县地名茶园,人盛种之,客旅多贩焉。”文中“人盛种之,客旅多贩焉”,这是关于莞香人工种植的最早的文献记载。据此可知,东莞茶园(今东莞市茶山镇)是莞香人工种植的发源地,其时莞香的种植、贸易已有较大规模。

正因为莞香在宋元时期由野生转为人工种植,莞香从此摆脱了自然的局限,从《南方草木状》所称的“珍异之木”变成“人盛种之”的人工林木,为此后莞香文化的兴盛奠定了最关键的基础。

02

明代至清初:

莞香文化发展至鼎盛

从明代直至清初,东莞的莞香文化得到了极大的发展,达到鼎盛。

(一)种植

明初,东莞的莞香已经大规模生产。明(天顺)《重刻卢中丞东莞旧志》卷一《香》:“邑之三、四、五都皆产香,惟茶园为最。”东莞最有势力的家族(如何真家族)也参与莞香种植。明何崇祖(何真第五子,今东莞市茶山镇粟边村何屋人)《庐江郡何氏家记》第八十二页:“洪武二十六年(1393)……吾在山鸡蓢……有幼儿女,各乳母抱背香园匿……趋塘下,入平山香园,时群仆在园种作。”从中可知,明初山鸡蓢、平山有规模较大的香园,山鸡蓢的香园大到可以藏匿几个人,平山的香园需要“群仆在园种作”,且平山的香园正是何真家族的。文中提到的“山鸡蓢”,今不知是何处,但据上下文可知其在今东莞市东坑镇塔冈村附近;“平山”,据上下文可知为今东莞市大朗镇屏山村。

明成化年间(1465—1487),莞香的种植范围远超明(天顺)《重刻卢中丞东莞旧志》所记载的“三、四、五都”,在古镇峡内各处乡村遍地开花。林光《望罗浮》:“古镇峡围村九十,异香清结信何由。古镇峡内有九十三乡。”此诗记载古镇峡内九十三村(包括茶园)盛产莞香。林光作为茶园人,自然少不了种植莞香。明成化十四年(1478),林光(按:林光,字缉熙)的老师陈献章到茶园榄山探访林光,陈献章所作《宿榄山书屋》提到林光在榄山书屋旁种植莞香:“长与白云为洞主,自栽香树作斋邻。”明成化二十年(1484年),陈献章作《闻缉熙授平湖掌教》,再次提到林光种植的莞香:“山中旧坐香根老,耳畔新声木铎长。”又,陈献章《罗一峰修撰、林彦愈竹斋同日讣至诗》:“茶园香树湖西月,飞到愁人泪眼中。”此诗视莞香树为茶园最具代表性的景物。又,陈献章《与宝安诸友书》中赠林光的诗:“江山旧宅香株老,篱落西风豆角长。”诗中提到林光旧宅旁的莞香树。至明嘉靖年间(1522—1566),莞香仍以茶园所产最为著名。明(嘉靖)《广东通志初稿》卷三十一《香之属》称:“诸香出东莞茶园村,他处虽有,终不及茶园。”屈大均《广东新语》卷二十六《莞香》亦称:“莞香,以金钗脑所产为良。”金钗脑,原属茶园,在今茶山镇南社村。

至明代中晚期,毗邻茶园的南社村发展成为莞香的重要产地,南社谢氏族人世代种植莞香。南社村至今有地名曰“白牙香”(在今茶山镇第三小学附近)。

明王希文(1492—1565)《石屏遗集》上卷《赠母舅谢东园公新筑东园书舍》:“种稻栽香余不染,洞门惟见白云封。”《赠晚节谢表之寿》:“薄田香稻今当熟,浊酒燃荆聊一吟。”按,谢东园、谢晚节俱为南社人。南社村社田公祠内立于明万历二十三年(1595)的《百岁翁祠记》《百岁翁社田自述碑》,记社田公(谢彦庆,1504—1597)曾经“船香珠户,以次充当”,即做过用船贩运莞香、下海采珠等生意,获利颇丰,被东莞知县“宠以冠带”“延之宾筵”。

社田公的族侄谢贶(1550—1623)在《谢氏竹子罗墓碑》中记其祖父忍庵公(谢文魁)与买香者的故事:“买香者趣檐而去,遗数金椳左,大父寄声重来还之。”

谢贶的侄孙谢重华(1598—1679)在明亡后隐居南社,在土名“白牙香”的地方种植莞香为业,自号“香农”。谢重华与屈大均是好友,屈大均《喜谢九丈自莞中见过之作》:“故人只有香农父,来共琴书一日闲。”“汝种多香与子孙,胜于全买荔枝园。”又,《寄南社谢九丈》:“长怀南社老,白首作香农。香树遗诸子,香田在几峰。”从“多香”“几峰”中可知,谢重华种植莞香的规模颇大,遍布几个山峰。

从高祖父谢文魁到谢重华,又从谢重华到其子孙,南社村谢氏族人世世代代种植莞香,诠释了屈大均《广东新语》卷二《茶园》所云:“高曾所贻,数世益享其利。”

明代之后的文献,多有记载明代莞香种植的盛况。

明末四公子之冒襄(1611—1693)的《影梅庵忆语》:“近南粤东莞茶园村土人种黄熟,如江南之艺茶,树矮枝繁,其香在根。自吴门解人剔根切白,而香之松朽尽削,油尖、铁面尽出。”

明末清初屈大均《广东新语》卷二《茶园》强调:“岭南香国,以茶园为大。”并记述了茶园莞香种植的兴盛:“人多以种香为业。富者千树,贫者亦数百树。香之子、香之萌蘖,高曾所贻,数世益享其利……故曰:岭南之俗,食香衣果。”

(民国)《茶山乡志》卷一《风俗》:“茶园,邑之会也,寨城比邑加广,包三山七岭,蔚生才俊。富室所营嘉木,动以千计。”

(二)贸易及周边制作

陈献章寄给弟子袁晖(茶园人)的《茶园曲,寄治香柜袁晖》诗,高度概括了古镇峡内茶园及周边乡村莞香种植、贸易的盛况。诗云:

峡束湾湾一水长,商船无日不苏杭。

千村万落无穷树,尽是袁郎柜里香。

从诗中可知,当时茶园周边乡村的莞香种植规模非常庞大。这些莞香汇集到茶园,再装到商船上,频繁地运往苏州、杭州一带售卖。贩运莞香要用专门的柜子或箱子,“其为香箱者数十家,藉以为业”。袁晖便靠制作贩卖莞香的柜子为生,以此赡养母亲。袁晖制作的香柜颇为有名,陈献章《寄袁晖、林敬》诗云:

南州香柜久流传,亦卖东湖草履钱。

莫共诸贤理铅椠,只治香柜过年年。

晖治香柜自给,近为社学师矣。

又,陈献章《拟于精舍旁结小庵以处袁晖》云:“草庵半属袁郎了,好带茶园一柜来。”此诗是说,袁晖到新会师事陈献章,陈献章筑一草庵给袁晖居住,陈献章跟袁晖开玩笑说,要袁晖从茶园带一柜莞香来酬谢自己。从袁晖专门从事香柜制作这点,可以从侧面反映出:莞香除用船成批从茶园运至苏杭一带外,也装在香柜(或称“香箱”)里,由贩香人从茶园运至远近各地零售。不然,香柜不会只在茶园生产,且成为袁晖等茶园人的谋生途径。更进一步可以说,茶园是明代的莞香集散中心。

由于莞香贸易频繁、贩香人众多,贩香人顺便也成为信使。林光《复蒋子颖书》:“贩香人还,得书,具悉新任情况……在千里外相期,抑又难矣。”由此可知,茶园的贩香人是在千里之外回来。林光《奉陈石斋先生》:“倘声语不度,贩香人还,万乞飞示。” 按,陈石斋即陈献章。又,陈献章《与林郡博·一三》:“卖香人便,附此潦草。”按,林郡博即林光。由此可知,茶园的贩香人经常往返于新会、茶园之间。

关于明代莞香贸易的盛况,屈大均在《广东新语》卷二十六《莞香》中称:“莞香度岭而北……当莞香盛时,岁售踰数万金。苏、松一带,每岁中秋夕,以黄熟彻旦焚烧,号为薰月。莞香之积阊门者,一夕而尽,故莞人多以香起家。”

(民国)《茶山乡志》卷一《风俗》亦记载了明代茶园贩香的盛况:“茶园……其俗少农而多贾,度岭峤,涉湖湘,浮江淮,走齐、鲁、燕、赵间,往往以糖、香谋大利,故居人多富。按,明代富商巨贾,以本邑而论,茶山最占多数。”

虽然明代莞香产业异常兴盛,但可以相信,外国香料的进口会对莞香产业带来冲击。明(嘉靖)《广东通志初稿》卷三十《番舶》:“占城国……来朝贡,其物有……抹身香、龙脑、薰衣香、金银香、奇南香、土降香、檀香、栢香、烧碎香。”袁昌祚(东莞茶山人)《莞沙续集》所载《蓢泉伯暨李氏孺人行状》,记其族叔袁大恩(1505—1578,号蓢泉)在明嘉靖年间为皇宫采办外国香料的事。

会肃皇帝从道家言祷祠,取降真香。出夷舶,非粤有也。所司因藉富商,给帑金,令买而输之官。诸商苦重费,或致破产。复蔓引富人,觊以私赂免,否则缘睚眦故中之。或闻他所蓄香,辄请官封识,售不如其值,以故益畏避,而公家益恐后期得罪。及伯往役,誓不蔓一人。或缘而修隙,辄与劝解。众闻之,暮夜登门,密言家有香,不敢昂其值。及售,值皆平准称快。甫旬月竣事。

(三)文化影响

莞香是东莞最著名、最珍贵的特产,自然成为东莞人送给师友、官员的最佳土产礼品。林光《复涂宪副书》:“外有生树香三斤,托来价献上,以表微忱。”《与倪圣祥挥使》:“粗香二斤表意,乞纳。”《奉庄定山》:“香一瓣,托龙江驿丞差人奉送左右。”陈献章亦曾收到林光赠送的莞香。陈献章《与林郡博·六》:“草席、香各领赐,感感。”

林光在外地任官时,随身携带莞香,日常品味。如写于浙江平湖的《静观亭雨中》:“风雨潇潇坐一亭,凝香寂寞对遗经。”《试笔》(1505):“温养炉中火,香飘一线烟。”此外,从林光的诗中可知,莞香除日常品味,在元旦、清明、重阳等重大节日时更是必不可少。如,林光《乙巳清明日》(1485):“糟妻卧病空挥泪,慈母烧香定倚门。”

陈献章经常用莞香招待宾客,并高度评价莞香。陈献章《缉熙至,用寄兼素先生韵写怀》:“童子烧香宾客至,老妻谋酒隔墙分。”《马牙香》:“炉中煨白术,坐上有青天。绮季弈未毕,夷齐上西山。沉檀皆下品,欲语不同年。”

陈献章诗中提到的“马牙香”是整片焚烧的。莞香也加工成香粉,以篆香的形式来焚烧。林光《次韵孙少参见寄》:“何物敢留公一醉,白云香袅篆烟清。”诗句写的是一位姓孙的官员走访茶园,沉醉于茶园的袅袅篆香。又,林光在严州所写的《元旦试笔》(1499):“雪蕊翻春茗,云根袅篆香。”又,林光《己未重阳日遣怀》(1499):“兴浓诗思捷,风细篆烟斜。”

至明末清初,随着莞香文化的兴盛,官员、文人对莞香有了专门的研究。张穆是开创莞香研究先河的人之一。

张穆(1607—1683),茶山人,是明末清初闻名全国的画家,擅长画马,也是诗人、学者。(民国)《东莞县志》卷十四《莞香》所引《张铁桥年谱》之《香论》,较详细地记载了莞香的种植、采收、挑选、名称、研究等情况,可见张穆对莞香有非常深入的研究。

曹秋岳溶重张铁桥穆,赋莞香诗为赠,铁桥答和曰:“海人种奇树,春远未知年。马齿方如贝,龙涎不重烟。丛根郁岚雾,积气含霜天。别有山中味,何来玉案前。”一日,秋岳焚香,欲穷其出,铁桥因作《香论》曰:“粤南称众香国,而马牙、黄熟独出于莞。去城三十里外皆山,民以为业。树有子,可种,越莞则如橘与枳矣。其形如掌,留皮于外以长木,凿掌内半朽者如马牙,故名也。初生径寸者伐去,焚之,木气耳。百年木始老,而气渐佳。不受肥沃地,以极瘠多石为最。远人未尝见,疑用粪溺,大非也。香选质坚,贵其瘦耳。地方百余里皆产,惟马冈、桔岭名。以秋冬凿佳,春水旺,木方生,即取马冈,不烈也。其形有数,如鬃之透底,或圈而斑驳,有纯黄者,有如沉速者,有不必透底而面渗一线,皆选中不遗。昔友刘尔昇作《香笺》,名目曰:蛤窝、铁面、菱尖、虎皮、鹧鸪等,为选谱。其气不一,故一斤中,辛者为铁面之族,甜者为黄熟之宗,静者若幽兰,浓者如龙涎,透者似麝脑。姑苏好事论博,最精重其有山泽云霞之气,而无闺阁旖旎之浓也。”

张穆亦曾作《藏香说》,记载莞香的加工、收藏方法。

莞香之精者不可变,其粗者可变之以兰。以兰变之,其香遂为兰香,盖兰以香为质,香以兰为神,兰之神寄于香,而兰之神于是乎长留矣。然诸兰之神不可留,惟树兰之神为可留。香若以树兰蒸之,味颇蕴藉。有以香橼皮及橘皮等伴之者,亦佳。此乃藏香之一法也,不可不知,敬为藏香者告焉。

张穆的《香论》《藏香说》与屈大均的《广东新语》卷二的《茶园》、卷二十六的《莞香》,与吴震方(1679年进士,1694年前后仍在世,浙江石门人)的《岭南杂记》下卷《黄熟》,有部分字句相似。三人之中,张穆出生年代最早且为东莞本地人。因此,很可能是屈大均、吴震方参考了张穆的文章。无论如何,以张穆《香论》大约作于清顺治十四年(1657),《广东新语》成书于屈大均晚年看,张穆《香论》确实是莞香年代较早的珍贵史料。

张穆除有《香论》《藏香说》外,还有若干诗文与莞香相关。如张穆《记读书石洞及素月师》:“崇祯戊辰(1628年)六月,道人归娶……道人妇殷氏,少事佛己。素月师至茶山,及归罗浮,购诸色梅花、名香以赠,谓茶山亦韵人如殷氏者。” 此文记张穆友人罗素月到访茶山,购买名贵莞香赠送给张穆妻子殷氏。又如清顺治十四年(1657),时任广东布政使曹溶作《送张穆之东还兼托购香》相送,诗云:“乍返东官棹,清风日正斜。竟随山鸟去,益动旅人嗟。兽炭摇深焰,羊城属暮霞。自谙枯木理,待尔发蒹葭。”张穆作《莞香,答和曹秋岳方伯》,诗云:“海人种奇树,春远未知年。马齿方如贝,龙涎不重烟。丛根结瘴雾,积气含霜天。自是山中味,何来玉案前。”从和诗中可知,张穆对莞香有极深的认识。

03

清代以后:

莞香的生产和集散中心发生偏移

明代,茶园无疑是莞香的生产和集散中心。但是,从明末起,莞香的生产和集散中心逐渐发生偏移。

明末清初的战乱让莞香产业大受打击。钱以垲《岭海见闻》卷三:“金钗脑、马蹄冈被戊子(1648)山贼,焚烧殆尽,独金桔岭尚存数株,为香中硕果耳。”屈大均《广东新语》卷二十六《莞香》:“自离乱以来,人民鲜少种香者,十户存一。老香树亦斩刈尽矣。今皆新植,不过十年、二十年之久,求香根与生结也难甚。”

清康熙年间,茶园仍产莞香。(康熙)《东莞县志》卷二之四《风俗》:“茶园,邑之会也,寨城比邑加广,其地古多香木,其人至今业之。”

清雍正年间,莞香产业迅速衰落。杨宝霖认为:“其原因,(雍正)《东莞县志》记载:‘闻前令时,承旨购异香,大索不获,至杖杀里役数人,一时艺香家尽髡其树。’(卷四之三《物产·论》)从此,东莞女儿香一蹶不振。”

茶园“最著名莞香产地”的地位,是逐渐被取代的。清初,张穆已称:“(莞香)地方百余里皆产,惟马冈、桔岭名。”屈大均亦称:“(莞香)在昔以马蹄冈,今则以金桔岭为第一,次则近南仙村、鸡翅岭、白石岭、梅林、百花洞、牛眠石诸处,至劣者乌泥坑。”清(雍正)《东莞县志》卷四之三《物产》将明(天顺)《重刻卢中丞东莞旧志》卷一“邑之三、四、五都皆产香,惟茶园为最”的叙述改为:“莞三、四、五都皆有香,而牛眠石、金桔岭为最。”将曾经盛产莞香的茶园剔除。此后的清(嘉庆)《东莞县志》卷三十九《物产》亦云:“莞香,邑内山乡皆植之,以出金桔岭、牛眠石者为佳。”茶园“莞香集散地”的地位则早在清代早期已被寮步取代。屈大均《广东新语》卷二《四市》载:“香市,在东莞之寮步,凡莞香生熟诸品皆聚焉。”

至清嘉庆年间,东莞的莞香生产更为衰落。清(嘉庆)《东莞县志》卷三十九《物产》云:“迩来急于求售,旦旦斩伐已尽,熟香亦不易得。岁时供神,惟白木香而已。”清代茶山虽然不再盛产莞香,但并未完全绝迹。南社《谢氏族谱》(1908)所载《谢氏崇恩堂巡丁条例》,规定巡丁看守莞香树而向农户收取费用:“一,牙香每株收钱四文。如有盗去,每株赔钱一百文。不开香门者,不收不赔。开香门者,不报明与掌,亦不收不赔,仍照上年之例。”由此可证茶山镇南社村在清末仍然种植莞香。

基于清(嘉庆)《东莞县志》所说的“岁时供神”对莞香的需求,直至民国,茶山在过年前仍有专门的香市。(民国)《茶山乡志》卷二“市墟”条:

香市:腊月中旬后,设于市内,来售者多金桔岭与寮步人。真湛子《女儿香》诗:

采香时节笑言喧,士女如云出远村。

私愿默祈酬夙愿,还魂有术怕销魂。

参禅有愿炉常暖,似妾多情体共温。

素手纤纤劳代理,十千问价莫须论。

岂惟鸡舌与龙涎,足擅嘉名万古传。

纤指轻拈参绣佛,聊将心事卜金钱。

珠帘卷就嫌薰久,绮阁妆成学拜虔。

一炷呢喃花下祝,愿儿夫婿早团圆。

从真湛子的诗中可知,士人、仕女在参禅、拜佛、供神时焚烧莞香;此时的莞香依然闻名,质量好的莞香价值高昂。

新中国成立后,莞香生产一度不被重视,继而重新发展。杨宝霖在《女儿香今昔谈》中提道:

解放初,鸡翅岭一带,老树仍多,以种香为副业者,比比皆是。春节将临,莞城卖香成市,箩载筐装,摆卖绵延数十步。一九五八年“大跃进”,“全民炼钢”,大伐香树为炼铁燃料,以后又逢“清四旧”,香树无知,亦有助人迷信之罪,已植者砍之,新植者禁之,加上香水盛行,人们无须再以女儿香燃点熏蒸,香树日少一日,至去年,笔者到鸡翅岭调查,树龄五六十年者仅数株,树干直径30厘米左右者约二十余株……自改革开放以来,鸡翅岭一带农民,争相种植,近年已植下千余株……女儿香之誉,不久当可重震世人之耳了。

进入21世纪,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备受重视,莞香迎来了全新的发展。东莞市寮步镇、大岭山镇等地大力发展莞香种植及相关产业。2011年,“绽放的莞香花”正式成为东莞市的城市标识。2014年,莞香制作技艺被列入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莞香的发展历程,生动地体现了东莞人务实苦干、敢为天下先的精神。因此,进一步挖掘、整理、传承莞香文化,践行莞香文化所蕴涵的东莞城市精神,具有深远的意义。

作者:陈贺周,东莞市茶山镇宣传教育文体旅游办公室文史研究员。

本文来源:《岭南文史》202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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