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高州之前,我不知道广东还有第四大菜系。
在广东谈吃,等同于在景德镇谈瓷、在佛山谈打功夫——关公门前耍大刀,自取其辱。
广府太强大了。早茶烧腊撑起半边天,一只烧鹅能让你从广州追到从化,追到东莞,追到中山,追到最后发现,每家都说自己是正宗,每家都好吃得让你闭嘴。
潮汕太精绝了。牛肉丸打出来的弹性,理论上可以当乒乓球用——我亲眼见过潮汕朋友用筷子夹起一颗牛肉丸,在地上弹了三下,捡起来继续吃,面不改色。
客家太厚重了。酿豆腐里酿着中原南迁的记忆,一口咬下去,咬出的是千年迁徙的乡愁。
三座大山压着,哪还有空隙给第四家?
可高州的朋友不这么想。他们说起“高凉菜”三个字,眼神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
仿佛在说,我们这儿可是冼太夫人的地盘,岭南圣母坐镇,一千多年前就开吃了,轮得到你们后来者称老大?
好吧,入乡随俗,吃就是了。




第一顿是朋友家的私房菜。鸽子炖汤上桌,揭开盖子,我差点把盖子摔了——鸽子腹内满满当当塞着鱼翅,像是藏了一整个国库,又像是鸽子临死前吞了一笔巨款。
汤鲜得让人想掉眉毛。就是鸽油漂得有点多,喝一口,嘴唇上能糊一层,抿一抿,能当润唇膏用。朋友热情地劝:“大补!大补!”
我心想,这哪是大补,这是大补过头了吧。
蟹接着上。说是海里的膏蟹,个头不大,膏却不少,金黄金黄的,看着就让人心颤——不是惊艳的那种颤,是营养过度的那种颤。仿佛吃完这块蟹,明天体检报告上的胆固醇就要爆表。
牛腩一整盘。肉太多太实在,咬得腮帮子疼。我一边嚼一边想,这是做菜还是做人?怎么这么实诚?
好在河虾清甜,肥肠韧性刚好,蒜香排骨酥脆。佐着茅台,一顿饭吃得人昏昏沉沉,不知是醉了还是撑的。
饭后我问,这就是高凉菜?
朋友说,这只是我家随便做的。你要吃正宗的高凉菜,得去“五棵树”。
“五棵树”是家粤西餐厅的名字,指的是荔枝、龙眼、沉香、桔红、三华李——茂名的五张名片。
我心想,这名字起得好,既有乡土气息,又有品牌意识,比那些“XX私房菜”强多了。
进去一看,装修雅致,菜品也讲究。
深薯猪骨汤,用的是高州本地的山药,煲出来汤色奶白,喝着一股淡淡的土香——不是土腥味,是那种雨后泥土的气息,干净、质朴、让人想起童年。
红米肠是广府早茶的新宠,这里也做得不赖。烧肉和烧鹅拼盘,接近广府风格,但叉烧有了创新——嵌进了高州有名的咸蛋黄。一口咬下去,甜咸交织,层次分明,像是广府和粤西在嘴里握手言和。
葱油淋桂花鱼,刀工上乘,鱼片薄得能透光。淋上滚烫的葱油,滋啦一声,香味四溢。
我突然想起一个词:粗料精制。这就是高凉菜的核心秘密——食材可以普通,但对待食材的态度不能普通。
红腰豆鲍鱼仔,口感入味俱佳。野米百合炒韭菜花,野米嚼劲十足,像在嘴里开派对。
但最让我念念不忘的,是那道蒜蓉水东芥菜。
水东芥菜是电白的特产,国家地理标志产品。脆口,清甜,完全无渣——就是“无渣”这两个字,让我对高凉菜肃然起敬。
一棵芥菜,能吃到无渣的地步,这是土地的馈赠,也是人的用心。
简单白灼,淋上蒜蓉,就惊艳得让人想鼓掌。
后来,我在高州的菜市场看到一堆一堆的水东芥菜,才明白这不是什么稀罕物,是当地人的家常菜。
可就是这道家常菜,吃出了“鲜在茂名”的全部内涵。
站在菜市场里,我突然想明白了什么叫“高凉菜系”:
——它不是凭空造出来的概念。古高凉地区,涵盖今天的茂名、阳江、湛江大部分地区,是中原文化、岭南文化与海洋文化的交汇地。
——两千多年前汉武帝设合浦郡时,这里就开始有了自己的饮食传统。一千多年前冼夫人主政岭南时,这里的宴席想必已经相当讲究。
——后来客家南下,潮汕东来,各种风味在这里碰撞、融合,慢慢形成了自己的特色。
所以高凉菜既有广府的精致,又有客家的实在,还有潮汕的对食材的极致追求。
但它又不是简单的拼盘。
白灼水东芥菜那股清甜,是这片土地独有的,广府的白灼菜心做不到,潮汕的麻叶做不到,客家的蒜蓉豆苗也做不到。
盐焗鸡那种皮脆肉滑,是这方水土养出来的。同样是鸡,广府的豉油鸡是豉油的香,客家的盐焗鸡是盐的香,潮汕的卤水鸡是卤水的香——高凉菜呢?它就是鸡自己的香。
还有那些小吃,更是让人眼花缭乱。砂煲米线、薯包籺、簸箕炊、生菜包……都是岭南先民智慧的结晶。
最有意思的是肠粉。粤西一带习惯叫“卷粉”或“捞粉”。
米浆蒸熟后裹上馅料,或者直接成卷,洒上白芝麻,点上生抽。和广州肠粉比起来,更有韧性,嚼着更带劲。
朋友说,这是因为高州的水好,米好,做出来的粉自然不一样。
我问,那高凉菜到底有什么特点?
朋友想了想,说:就是实在。
实在——这两个字,一下子点醒了我。
广府菜讲究的是“精”,一道菜能做出十八种花样;潮汕菜讲究的是“鲜”,凌晨三点出海打渔,早上六点就能上桌;客家菜讲究的是“醇”,一道酿豆腐,能吃出千年的滋味。
高凉菜呢?它就是实在。
牛腩是一整盘的,肉多得让你怀疑老板是不是在亏本;蟹个头不大但膏满,不玩虚的;就连一碗砂煲米线,也要把底料堆得满满当当。
这种实在,大概是古高凉地区的遗风——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食材来得直接,做法也就不必花哨。
临走那天,朋友问:你觉得高凉菜到底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像高力士。
朋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的,像高力士。那个被戏文丑化成白脸奸臣的高州仔,其实是冼夫人的六世孙,是陪着唐玄宗走过五十年风雨的忠宦。
他被误解了千年,直到高州博物馆为他平反。
高凉菜也是一样,一直被忽视,被低估。
但只要你真正坐下来吃一顿,就会明白——它从来就不需要谁来正名,它只是静静地在那里,用一口鲜,等着懂它的人。
广府菜是大家闺秀,潮汕菜是小家碧玉,客家菜是邻家姐姐——高凉菜呢?
它是山野间的村姑,不施粉黛,素面朝天。
但你仔细看,她的眉眼间自有一种清气,那是山泉水洗出来的,是海风吹出来的,是这片土地养出来的。
“食在广东,鲜在茂名。”这话不假。
山海入味,不时不食。这理不偏。
高凉菜,第四大菜系,实至名归。
就像高力士,需要正名,让历史还他一个公道。
2026-3 广州
【作者简介】
江冰,广州岭南文化研究会会长、广东省文化学会副会长、广东财经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