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高州之前,高力士在我脑海里是一张白色的三花脸。京戏里那个围着杨贵妃团团转的谄媚奴才,是给李白脱靴子的小丑,“大奸大忠”四字里那个怎么也对不齐的“奸”。
总之,戏文里把他摁在奸臣的座位上,一坐就是千年,动弹不得。

直到走进高州博物馆,我才被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腰。
展柜里静静地躺着一位贵公子的生平——冯元一,冼太夫人的六世孙。
哇哦,那个给贵妃跑腿买荔枝的太监,竟是“中国巾帼英雄第一人”冼夫人的血脉?
这落差,好比说《水浒传》里的高衙内其实是岳飞的后人,荒诞得让人回不过神。
然而历史从不按戏本子写。
他本是将门之后,曾祖冯盎是唐太宗麾下大将,祖父、父亲世袭潘州刺史。岭南冯家,那是真正的钟鸣鼎食。
然而十岁那年,天塌了。父亲受谋反案牵连,家产抄没,小小年纪被强行阉割,送入宫中。史书上那句“年幼被阉割”,轻轻五个字,落在一个孩子身上,该是怎样的雷霆万钧?
试想,一个十岁的孩子,昨日还在南粤的荔枝树下骑马射箭,今日却要在森森宫墙里学着跪着活命。
身已摧,心未死。他在武则天身边犯错被逐,又被宦官高延福收为养子,改名高力士,一年后再度入宫。
这个岭南高州仔像一株被踩进泥里的野草,硬是从砖缝里长了出来。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他遇见李隆基的那一刻。
彼时李隆基还只是个不得志的临淄王,高力士却倾心侍奉,认定这条大腿值得抱。眼光毒辣得很——不久后,他协助李隆基发动政变,诛韦后,灭太平公主,提着脑袋把主子扶上了龙椅 。
二十九岁,官居三品,银青光禄大夫 。
唐玄宗对他有多信任?一句话足以佐证:“力士当上,我寝则稳。” 这哪是主仆,简直是安眠药。
可高力士没有变成那种瞪眼杀人的权阉。
史书评价他“中立而不倚,得君而不骄,顺而不谀,谏而不犯” 。
宰相姚崇被玄宗冷落时,他悄悄跑去解释,化解君臣隔阂;张说危在旦夕时,他出手相救,保住了功臣 。
他推荐过人才,也举荐过李林甫、杨国忠这样的坑货,算是识人有瑕,但他自己从不弄权乱政。
甚至,他还娶了老婆。
对,你没听错。高力士娶了吕氏为妻,还把她宠成了“国花” 。妻子病逝,葬礼之隆重,车马从府邸一直排到墓地 。
一个阉人,却给了这个女人最体面的婚姻。
你说是虚荣?我倒觉得,那是他在残缺的人生里,拼尽全力想要的那份“完整”。
然而命运的残忍在于,它给了你极致的高光,也预备了最深的低谷。
安史之乱爆发,玄宗仓皇入蜀。那个同样位高权重的太监袁思艺,扭头投靠了安禄山。而高力士,一步不离地跟着老皇帝,从长安到成都,从皇帝到太上皇 。
最惊心动魄的一幕,发生在上元元年。
太上皇被逼迁居太极宫,半路上,权阉李辅国带着五百刀兵围了上来,杀气腾腾。玄宗吓得几次落马。
这时,七十多岁的高力士站了出来。他策马直逼李辅国,厉声喝道:
“太上皇是五十年太平天子,李辅国你也是老臣,怎敢无礼?给我下马!”
一嗓子,竟把李辅国吼得滚下马来,靴子都掉了 。高力士趁机代宣圣旨,五百刀兵乖乖收刀叩拜。
事后玄宗拉着他的手哭:“今日若没有你,我已成刀下鬼矣。”
这份忠勇,哪还有半点白鼻子小丑的影子?
不久后,高力士被流放巫州。
走到黔中道,见漫山遍野的荠菜无人采摘,想起长安城里荠菜论斤卖的景象,老太监提笔写下一首诗:
“两京作斤卖,五溪无人采。夷夏虽不同,气味终不改。”
这哪里是写荠菜?分明是写他自己——流放到哪儿,那颗忠心的气味,永不改。
宝应元年三月,遇赦归京。走到朗州,他听说了一个消息:唐玄宗,驾崩了。
七十九岁的老太监,面北号啕痛哭,哭了多久?没人知道。只知道最后——吐血而亡 。
一口老血喷在地上,了结了他与大唐五十余年的生死相随。
死后,他被追赠扬州大都督,陪葬泰陵,永远守着他的李三郎 。
再说回高州。

那一带的荔枝据说叫“妃子笑”,传说是高力士为杨贵妃寻来的贡品。华南农大教授的研究也倾向粤西 。

真假难辨,但我宁愿相信。
因为那个被故乡荔枝养大的孩子,哪怕身在长安,大概也想让心上人尝尝,自己童年那抹甜。
至于给李白脱靴——且不论这故事的真假,即便真的脱过,又怎样?
诗仙可以狂,老奴何曾卑?
高州人把高力士和冼夫人并列,不是没有理由的。他们看到的不只是太监,而是一个从苦难中站起的人:
十岁遭难,却未怨天尤人;身居高位,却不飞扬跋扈;大难临头,却不背弃旧主。
千古是非,谁人评说?
戏台上那张花脸,擦掉惊悚的白色:
那分明是一个岭南仔的脸,一个冯氏子孙的脸,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老奴。一个被误读千年的高州仔。
2026-3 高州至广州
【作者简介】
江冰,广州岭南文化研究会会长、广东省文化学会副会长、广东财经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