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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第一次年例
来源:羊城晚报-PEARL| 发表时间:2026-03-02 14:31

没料到我的第一次年例,是这样的。

没有游神,没有爆竹,甚至没有我以为会有的那种“乡村野蛮气”。画展汇缘,艺术馆与廖氏宗亲会请客,十丈之内,西装与水墨同框,地产商人与广美画家举杯——

这哪是年例?这分明是一场披着民俗外衣的艺术沙龙。

可桌上的菜又是地道的:

白切鸡皮脆肉滑,扣肉香软不腻,清蒸鱼鲜得让人想连刺吞下去。介绍的人说,这三样是年例的头牌,雷打不动,其他菜可以随意变换,但这三样,必须硬。

硬菜,硬道理。

我想起那句话:缺肉少蛋白的乡村记忆里,只有硬菜才配得上“过大年”的档次。民以食为天,以人多地少的汉族而言,肉食曾经珍贵,超越日常饮食。

所以年例的桌上,鸡要整只,肉要成块,鱼要全尾——这不是吃,这是用一种近乎铺张的实在,告诉天地:

我们过得挺好,谢谢护佑。

但我的第一次,终究是“艺术年例”。朋友圈里朋友说得坦率:

少了敬神游神的年例,便非主流,非正宗。

补偿心理作祟,回来后疯狂刷视频,看别人家的年例是什么样子。

然后,我开始看到了真正的粤西。

农历正月初二起至二月底,各村日子不同,仿佛商量好似的错开,让亲戚朋友们可以轮着吃,从正月吃到二月,从早春吃到花开。

这叫“年例大过年”——春节是全国人民的,年例才是粤西人自己的。

传统年例分三部分:起年例、正年例、年例尾。

起年例请神出庙,正年例游神摆醮,年例尾送神归位,顺带烧条纸船把妖魔鬼怪一并送走。核心就八个字:

敬神、拜祖、祭祀、祈福。祈祷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可这八个字,做起来惊天动地。

最让我心驰神往的是高州四大园年例。四个社,八条村,联合举办,号称“粤西年例之王”。

花龙船从四面八方涌向大元坡,游船、赛船、抛船,几万人围观,热火朝天。

沙田忠平社更猛,花船长十米高五米重两千斤,要二三十个壮小伙才能抬起来。

那是怎样的浩气干云的场面?

一群人喊着号子,抬着庞然大物,在田埂上奔跑,在村落间穿行——

这不是表演,这是用身体在写诗,写给天地看的诗。

还有信宜六双的花灯。

正月十七夜,烟花啸叫,花灯队伍如潮水般漫开,汉服女子挑着宫灯从明朝崇祯年间娉婷而来,在尘土飞扬中消失在古村落的拐角。

我读到这段时,忽然理解了什么叫做“东风夜放花千树,宝马雕车香满路”。

千年前辛弃疾写元宵,千年后在粤西的山村,依然有人用花灯点亮春天。

电白彭村的火把节“走火龙”,鳌头飞马的武术表演,雷州的穿令箭、滚刺床——

每一个场面都让我惊心动魄,粤西人骨子里有一种血性,一种蛮力,一种比广府更粗犷、比潮州更原始、比客家更生猛的东西。

这大概是离百越最近的地方。

历史上,这里是俚僚的地盘,冼夫人的地盘。唐以后慢慢汉化,但骨子里的东西没变。

年例,就是以冼夫人文化、雷州文化为主体,以宗亲文化为维系,受高凉文化、潘茂名文化、诸神信仰、祖宗崇拜的影响,由南迁移民与土著文化交融而成。

源远流长,萌芽于北宋,盛行于明清。清光绪《高州府志》记载:

“乡人傩,沿门逐鬼,唱土歌,谓之年例。”傩舞、跳棚、走清将——这些古老的祭祀仪式,就是年例最早的雏形。

忽然明白为什么我的第一次年例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因为年例的核心,从来不是吃。

吃只是载体,是结果,是亲朋好友坐下来分享喜悦的方式。

真正的核心,是那一场又一场的游神,是那一盏又一盏的花灯,是那一声又一声的爆竹,是那一次又一次的跪拜。

是把神请出来,在人间走一圈,告诉它:

今年我们还在这里,过得还好,明年也请多多关照。

这是一种信仰,一种祝福,一种传承千年的契约。

我向亲戚老黄打听社与庙的关系。

他告诉我,几个村建一个庙,通常是为了祭祀这个“社”范围内的共同神祇。庙是“社”的活动中心,但不能划等号。

先有“社”的联合,才共同建庙来服务这个联盟。当地有句话叫“社大过祠”,社神的地位比祖先和庙里的神明更尊贵。

粤西年例是“以社为组织、以庙为中心”进行的。二者一个代表人的联合,一个代表神的居所,本质上就是一个单位的两个侧面,缺一不可。

两千年的乡村规矩,一丝不苟。

上几个月去的湛江特呈岛印象深刻,全岛姓陈,却只信冼夫人。

五条村,五座冼太庙。导游说:“很灵的,年例与游神都要恭请娘娘出庙。”对面大戏台巍峨壮丽,背景就是天空大海,年底要唱雷剧给神听。

我疑惑:冼太是俚人领袖,岛民为汉族,为何信奉?

导游答不上来。我在庙里沉默良久,忽然想通:

民间信仰,从来不以民族为界。谁保佑我们,我们就信谁。冼夫人平定岭南,带来和平,带来富足,一千多年后,人们依然记得,依然供奉。

也许,这就是年例的意义——让活着的人,记住那些保佑过他们的神和祖先。

粤西人今天的年例——一头连着古老的仪式,一头连着现代的生活。身在城市,根在乡村;吃着酒楼,想着祖屋。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老广的家,有老屋有祠堂有美食有功夫茶,还有老爷保号、英歌舞、大锣鼓、行花街、舞狮飘色。五大文化板块,丰富多样,精彩纷呈。

而年例,是粤西独有的那一抹亮色。

我突然想起高力士。

那个被戏文丑化成白脸奸臣的高州仔,其实是从这片土地上走出去的忠宦。

他的诗写荠菜:

“两京作斤卖,五溪无人采。夷夏虽不同,气味终不改。”

高力士流放巫州,见荠菜无人采,想起长安城里论斤卖的光景,写下这首诗。

这哪是写菜?这是写他自己——无论流放到哪儿,那颗忠心的气味,永不改。

年例也是一样。无论时代怎么变,无论形式怎么改,那种敬天法祖、祈福禳灾的初心,那种招待亲朋好友、分享喜悦的热忱,那种连接过去与现在、人间与神明的仪式感,从未改变。

只是可惜,我的第一次年例,终究是“艺术版”。少了游神,少了爆竹,少了那场与天地对话的仪式。

补偿心理作祟,明年一定要去乡村,看一场真正的年例——

看花灯如潮,看游神如龙,看万人空巷,看烟火漫天。

然后坐下,吃一顿真正的硬菜:

白切鸡、扣肉、清蒸鱼。喝几杯米酒,听几声爆竹,在喧嚣与热闹中,感受一下什么叫“溯古例今,年年有例”。

年例是什么?

——是百越的遗风,是俚僚的记忆,是冼夫人的香火,是潘茂名的道场。是移民南迁的脚印,是土著生根的见证。

——是一场人与神的约会,是一顿人与人的聚餐。是一盏花灯,一挂爆竹,一炷香火,一碗扣肉。

——是粤西人用一千多年,写给春天的一封情书。

而我,真心想成为那个收信人。

2026-3 广州

【作者简介】

江冰,广州岭南文化研究会会长、广东省文化学会副会长、广东财经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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