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州城外，旧城犹在。从市区开车半小时，就到了高凉古城。一座牌坊，一面城墙，一座城楼。泥砖斑驳，墙垣颓圮，却有十面旗帜风中飘飘荡荡，上书大大的“冼”字。

高凉古城，当地人更愿叫它另一个名字：冯家村。

一千四百多年前，这里没有城墙，只有竹篱。篱内住着俚人，篱外还是俚人。粤西的山连着海南的莽林。

这片土地上，中原的礼乐未曾奏响。直到一个女子出嫁于此，一座城，乃至一片大地，才悄然改变了走向。

她姓冼，叫冼英，俚人。

岭南百越，自古女子能事，可她尤其不凡。十几岁便“能行军用师”，信义著于乡邦，海南儋耳诸峒，千里归附。她是俚人首领，也是这片土地的魂。

她的丈夫姓冯，名宝，汉族。祖父是北燕王族，渡海归宋，世牧罗州。他是中原士族之后，带着朝廷的印绶，却难踏入俚人的寨门。

两不相干？不。

历史往往因一个人的选择而转向。冼夫人选了冯宝。

今天的人谈婚姻，谈的是情爱，是家世，是柴米油盐。而那一场联姻，谈的是汉俚两族的命运，是文明的进退，是岭南此后千年的归属。

那不是两个人的结合，是两个世界的握手。

冯宝入赘俚寨，在汉家礼法中是惊世骇俗的事。阀阅之胄，屈居蛮地，若按中原旧规，这是“辱没门楣”。可冯宝做了，且做了一辈子。

冼夫人以女子之身，既领部众，又参郡政，若按汉家纲常，这是“牝鸡司晨”。可冼夫人做了，且做得堂堂正正。

礼制的突破，从来不是礼制的消亡，而是礼制的扩容。

当冯宝坐进俚人的竹楼，当冼夫人走进郡守的官廨，那些原本“非我族类”的人，开始共享同一套秩序：

汉人学会了俚人的坚韧，俚人学会了汉人的文字；汉人放下了傲慢，俚人放下了戒备。

这座城，就是那场“握手”的现场。

史书不会记载柴米油盐。但我们可以想象——

冯宝与冼夫人，在这座城里，同案而食，并辔而行。晨起，他教俚人子弟读书习字；暮归，她与部落长老议定峒务。

夜深人静，他们或许会站在土坡上，看四野灯火点点，那是汉俚杂处的村寨，是渐渐消弭的界限。

一座城的温度，从来不在砖石，而在砖石之间生活过的人。

后来的故事，岭南人耳熟能详。

冼夫人历梁、陈、隋三朝，每一朝更迭之际，她都选择归附——不是因为畏惧新朝的刀兵，而是因为她认定：

统一，比割裂好；安定，比战乱好。

她训导子孙：

“我事三代主，唯用一好心。”这“好心”，是俚人的质朴，也是儒家的仁恕。“好心”二字，茂名人高州人电白人延用至今。

冯冼子孙，世守其土。

唐时冯盎统辖岭南十八州，贞观年间入朝，太宗叹曰：“彼有将略，又能奉法，不须忧也。”

不须忧，是因为冯家早已不是“蛮酋”，也不是单纯的“汉官”，他们是两种文明融合后的新人。

这种新人，懂得朝廷的规矩，也懂得地方的民情，他们是帝国最稳的藩篱。

千载之下，冯冼汉俚联姻的意义，愈见分明。

那场联姻，让岭南真正“进入”了中国。 不是刀兵进入，不是官吏进入，而是两种文明，在血脉里融汇。

从此，岭南不再是“化外”，而是王朝的“疆土”；海南不再悬于海外，而是版图的延伸。

宋人苏轼谪居海南，犹见冼夫人庙食于此，不由地感叹：

“冯冼古烈妇，翁媪国于兹”。

这两句诗是苏轼对冯冼夫妇历史地位的高度概括，既赞美了冼夫人的个人品格，也肯定了冯冼家族扎根岭南、造福一方的丰功伟绩。

东坡先生说的是古烈妇，想的却是文明播迁的不易。

今天的人读《三国志》，信其真；看《三国演义》，爱其奇。正史是骨架，传说为血肉，二者相得，英雄才活色生香。

冼夫人亦然。

史料墨迹确凿，传说千年不灭。

我站在古城墙上，想象当年冼太夫人的压力与韧劲。面对危难，如何力挽狂澜；面对内哄，如何寻求和平？

她虽非寻常女子，但一定也有儿女情长，一定也有悲伤凄凉。

史书记载，是“信义著于乡邦”“部落有隙，夫人亲往和释”；民间传说，则有“锦伞保境”“驯象助阵”“魂救海事”。

高凉古城，恰是史实与传说的交汇点。

城是实在的城，夯土犹存，古井尚在；可城里弥漫的，是无数代人的感念与想象。

那想象并非凭空而来——若无当年冯冼合亲，若无此后百余年俚汉相安，何来这绵延千载的香火？

今日的古城，已是寻常村落。鸡鸣犬吠，炊烟袅袅，蕉林茂盛，俚语早化作粤语，竹楼让给了青砖。

只是冼太庙里，香火从未断过。

逢年过节，爆竹连连。乡人抬着她的像，巡游四境。那仪式，仿佛在说：

她还在，还在看着这片她亲手融和的土地。

冯冼合亲，功德无量。

功德在史册里——三朝敕封，名垂青史；

功德在疆域里——海南归附，岭表安定；

功德更在古城里——颓墙下埋着的，是两种文明最初的拥抱；荒草间藏着的，是一个女子与一个男子，用一生守护的家园以及一个时代。

有人问我，古城有何可看？

我说，去看那残墙吧。那不是石头，是另一个时空的呼吸。

去看那古井吧。那不是水，是千年来不曾干涸的见证。

去看那烟火缭绕的冼太庙吧。那不是迷信，是一个民族对和平最朴素、最长久的谢意。

一座城，一段姻缘，汉俚融合，千古不朽。

我在古城下，怀念冼夫人。

2026-2  高州

【作者简介】

江冰，广州岭南文化研究会会长、广东省文化学会副会长、广东财经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