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二月,乍暖还寒,我立于美术馆空旷的展厅。四壁悬着那些熟悉的画作——狡黠的鼠、不羁的猴、振翅欲破纸而出的鸟。


墨色淋漓,色彩泼辣,仿佛主人方才搁笔,空气中犹存一丝顽皮的笑意与烟草气息。
然而,题跋处“黄永玉”三字,墨迹已干,成了绝笔。
那位自诩“湘西老刁民”的百岁顽童,已于三年前,携着他那身混不吝的野性,作别了这“很好玩”的人间。
斯人已逝,满堂画作忽然不再仅是视觉的风景,而成了他遗落世间的、喧哗而孤寂的回声。
我在此怀念的不单是一位百岁画家,更是一缕拒绝被文明驯服、以笔墨戏谑人间的自由精魂。


他的根系,深扎于湘西那片被沈从文写尽了神秘与哀乐的土地。
沈从文是表叔,亦是他精神地图上第一个坐标。
然而,凤凰古城青石板路与吊脚楼的诗意,并未将他供养为文人雅士,反是那“穷山恶水”滋养出的泼辣生命力,浸透了他的骨血。
十二岁便负笈离乡,与其说是求学,毋宁说是文化的“自我流放”。
他如一枚野生的种子,被时代的狂风吹向四方:战火、动荡、流离……
他在瓷器作坊描过胚,在码头当过小工,在剧团画过布景。这漫长的“文化流浪汉”生涯,未曾磨去他的棱角,反将他淬炼得愈发通透。
他未曾系统地皈依任何艺术门庭,却也由此避开了所有门户的藩篱。
文学、木刻、雕塑、绘画,于他而言,不是森严的等级,而是随心所欲的玩具。
他自陈“文学第一,雕塑第二,木刻第三,绘画第四”,此番“颠倒”的座次,恰是对正统艺术殿堂的一次温柔颠覆。
他将文人画的清高,与民间艺术的生猛一锅乱炖,烹出了独一无二的“黄氏风味”。
顽童,顽童,就是顽皮,就是童心。就不是被规范过的“预制菜”,就是犹如天籁的童心。
于是,我们得以在他的画中,遇见那种令人心头一颤、旋即会心一笑的“率真”。
这率真,绝非孩童般不谙世事的懵懂,而是洞穿世相百态后,选择以笔为戟、以笑为盾的诙谐反抗。
画《水浒》人物,不画逼上梁山的悲壮,偏画“李逵接母”,那莽汉小心翼翼捧着花盆,憨态可掬,杀气全无,英雄瞬间跌回为赤子。
他笔下动物,尤其狡黠:
鹦鹉偏着头,仿佛在学舌人间荒谬;猫头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破却未必说破;
那著名的“蓝兔”,一双赤红眼眸,既天真又妖冶,引得世人议论纷纷。
他本人却只在一旁,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黄老题跋,更是点睛的神来之笔,将画面的意境搅动得风云变幻。画两只老鼠,偏题:
“我丑,但我妈喜欢。”
世俗的审美标准,在此一句家长里短的嘟囔中,土崩瓦解。
画夏娃与亚当在伊甸园,竟让亚当回答:“蛇让广东佬偷去泡了酒。”
庄严的宗教叙事,顷刻坠入热腾腾的世俗烟火与地缘幽默之中。
此种戏谑,是他与这个世界对话的方式——不跪拜,不怒斥,只是轻轻地搔一下痒,让你在笑中,忽然触及一丝人生的荒诞或温情。
这份通透的诙谐,贯穿了他生命的始终,直至对死亡的凝望。
年近期颐,他对着镜头,与主持人董卿谈起身后事,轻松得如同规划一次远足。遗嘱早已拟好,简洁非常:
“骨灰不要了,跟那孤魂野鬼在一起,自由得多。想我的话,就看看天,看看云。”
没有哀荣,不求永祀,他要将最后一点形骸,也化入无羁的流浪。
这并非庄子鼓盆而歌的玄远哲思,而是带着湘西山民式的质朴与顽皮,将生命最终归还于天地大化。
他头戴贝雷帽,叼着烟斗,眼神亮得像少年,仿佛岁月与苦难,从未能在他心上留下皱痕。他说:
“世界长大了,我也老了。”
可这“老”里,没有朽气,只有更加浓郁、更加放肆的“好玩”。
如今,画展之上,人往人来。有人赞叹其笔力老辣,有人探究其市场价值。
而我独坐一隅,望向那幅最著名的猴票原图。金猴灵动,眼神却似有一抹看尽轮回的淡然。
忽然想起他的一方闲章,刻着五字:“一生不拟忙。”
在一个人人竞逐、万事求快的时代,这五个字,不啻为一声清亮的钟鸣。
他不忙,所以有心将苦难酿成笑话,将岁月熬成洒脱。
他不拟,所以笔下从无成法,心中从无藩篱。
黄永玉先生的百年行旅,如同一场盛大而顽皮的“墨戏”。
他将深沉的爱与锐利的观察,裹在诙谐的糖衣里,喂给这个有时过于严肃的世界。
他证明了,深刻的思考不必正襟危坐,深情的表达何妨嬉皮笑脸。
一支笔,在他手中,搅动的不仅是水墨风云,更是一种敢于“颠三倒四”、忠于自我的生命态度。
画展终将落幕,人群终将散去。
但我想,当某个黄昏,你抬头看见天边一朵云,形状俏皮,像极了某个漫画人物,或者当你对着一件荒诞事,不怒反笑……
那一刻,黄永玉先生的精魂,便已悄然潜入你的生命,完成了一次不朽的“相见”。
所谓永恒,或许便是这般:
魂灵化入云霓,戏谑永驻笔底,教人于笑泪之间,窥见生命最本真的逍遥意。
墨魂已逍遥,而人间,因他曾来,的确“好玩”了那么一点儿。
这一点儿,便是星火,足以燎亮无数被规训的灵魂。
我在珠江边,怀念黄永玉。
2026-2 广州
【作者简介】
江冰,广州岭南文化研究会会长、广东省文化学会副会长、广东财经大学教授。